医病 Lero 白緋 AU 已完結

5 Lero 3月前 529

再把后来的一部长篇备份在这里,这篇是我花了很多心思的一篇,夹带了很多私货,但也还是有很多背景设定和情节上的问题,且当看个热闹就好。

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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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 Lero 3月前
    0 2
    第一章

    “假令尺脉弱,名曰阴不足,阳气下陷入阴中,则发热也。阳脉浮阴脉弱者,则血虚。血虚则筋急也。其脉沉者,荣气微也。”

    披发男子神情肃穆,双手背后,口中竟将书中之文默得一字不差。室中窗明几净,几十个年轻小医生久坐一日,身上早乏了,却丝毫不敢懈怠。彼时他们不过十来岁的年纪,未经磨砺,医术也参差不齐,故而黑田攸二虽心中早有评判,仍不能放心令弟子独立出诊。思及此,黑田攸二脸色渐冷,弟子们见状皆更为惶恐,或低头翻书,或奋力书写。

    唯有一年轻女子,落座窗边,面容娇美动人,唇红齿白,让人见了有如春风拂过,形容却于这死气沉沉的学堂格格不入,左手托腮,右手半晌不曾翻动书本,一双桃花眼温柔似水,却只恨不得长在窗外,一副不甚上心的样子。

    黑田攸二见了,慢悠悠地点她的名:“绯山美帆子。”

    “是!”绯山美帆子于是才将目光从窗台上翩飞的黄翅蝴蝶收回,如大梦初醒般答道。

    少年们闻声,皆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伸长脖子瞧热闹。

    说来也奇,只听说这绯山美帆子来头不小,她父亲是江户权臣的家臣,若非如此权势威压,她大抵也进不了这只有男子才可入学的回春馆。这绯山美帆子也不知是仰仗父亲的威风,还是料定黑田攸二器重于她,方才恃宠而骄,几年下来,竟越发无礼,于是医学馆中常常上演她冲撞师父的戏码,凭空多了几分趣味。

    黑田攸二问道:“发热,头痛,身疼,恶寒,吐利,此为何病?”绯山美帆子不卑不亢,朗声答道:“此名霍乱。”黑田攸二点点头,又问:“如何治?”绯山美帆子因背道:“热多,欲饮水者,或可五苓散主之;寒多,不用水者,或可理中丸主之。”

    黑田攸二悠悠踱步至她身侧,居高临下瞧她:“书中原文如何写?”绯山美帆子回道:“书中原文皆无‘或可’,只是弟子从未见过霍乱患者,不知此方是否奏效。”

    黑田攸二闻言冷笑道:“你置前人经验于何处?若是情况危及,谁管你确定不确定?更有性命垂危者,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今次你心中存疑,待你出诊之时又当如何救人?”绯山美帆子心中羞愧,却面无悔改之意,原来她因黑田攸二不准她单独诊病,心里存了怨气,方反驳道:“可我也从没有过自己出诊的时候,哪次不是您或同窗们跟着看病了?为医者,整日只死读医书,照本宣科,岂不荒唐?”

    黑田攸二也晓得她早将经纶烂熟于心,只待大展拳脚,如此压制倒不是办法,思量片刻,终于道:“也罢。今日过后,谁来找你们出诊,你们不必再来向我请示,只管去就是了。再来还有一事,将军大人自江户派了御医来此授课,那先生姓白石,在兰学上已大有造诣,不日便会到达,到时务必好生学着,不可疏忽。”

    众人闻言一愣,心中皆是悲喜交加。这悲呢,自是因为学海无涯,挨过一遭汉学,不想仍是要学西洋医法;喜呢,则因自以为出师,可以独当一面,不受管控,便自得起来。

    绯山美帆子则是惊喜非常,她心里仰慕兰方已久,苦于无人指教。黑田攸二是汉方大才,对兰学知之甚少,如今天赐良机,她听闻那白石医生是御医,更是迫不及待地想向他请教,面上尽是掩盖不住的喜悦。

    已是黄昏时分,街上却仍是人来人往。原来这弘州城虽是苦寒之地,百姓们也老实,然而藩主上原忠实十几年来苦心经营,竟使这地处国境东北角的小城呈一片欣欣向荣之景象,这几年来,有商贩见了商机,竟不远万里从江户开了分店过来,于是弘州城一时竟成了名城,虽远不及江户,举国上下却有无数人心向往之。

    城中商铺鳞次栉比,时有摊贩在路中央摆摊叫卖,十分热闹。绯山美帆子出了回春馆,只觉饥饿难当,便想随意找些什么果腹。正巧余光看到有一妇人正在叫卖,便凑上前去。

    “白玉馒头,奈良的白玉馒头!”

    那妇人面色红润,体态臃肿,观之可亲。绯山美帆子走近,见摊前还站着一人。

    女子身量纤长,着一浅底小袖,上印黄色花纹,格调高贵,再看她面色白皙,形容清雅,眉目清秀,发髻高高盘起,活脱脱一副不染凡尘的仙子模样。绯山美帆子心生好奇,只站在她身后暗暗打量她。

    “多谢婆婆。”女子接过馒头,让出几步给身后人,站在一侧咬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神色,后又摇摇头,一言不发地又去看那妇人手上功夫。

    “要两个馒头,阿叶婆婆。”绯山美帆子不去瞧身旁女子,拿了铜钱递与妇人。

    原来她与那卖馒头的阿叶早就是熟人了,绯山美帆子贪嘴,又生了十足惹人怜爱的好皮相,那阿叶对她便更是疼惜,每次甚至还会多给她一个两个的,不怕赔本,只恐她不够解馋。

    阿叶收了钱,本是笑眯眯地去取原料的,却见刚刚的高个女子不仅没走,反还饶有兴趣地观看起来,一连被两个仙女一般的人物盯着瞧,她一大把年纪竟羞红了脸,手上紧张起来。

    这白玉馒头的做法本是在揉好的薄皮馒头中夹秘制的红豆馅,上锅蒸熟即可的,她却发现这馒头蒸好后在油锅中炸上一炸便可说是外焦里嫩,加之内里的红豆馅香甜可口,别有一番风味,于是她一面用“奈良美食”的噱头吸引顾客,一面做法上却也不按传统方法来了。

    那女子算是见了两遍这妇人的做法,勾勾唇道:“我没去过奈良,但我在江户吃的白玉馒头,口感与婆婆的不同。”

    她声音软弱温柔,那阿叶听来却无比刺耳,大夏天的竟出了一身冷汗,因忐忑地抬头瞧那女子,听她又徐徐开口:“我见这馒头外皮焦黄,如何叫的白玉馒头,原来……”

    “你只说说,阿叶婆婆这白玉馒头,你吃了感觉如何?”

    女子闻言扭头一看,原来是身旁娇小女子打断了她。

    绯山美帆子面色不悦,也不管方才心下对这女子容貌的一番欣赏,接着说:“饭食应与这医术一样,贵在百无禁忌。阿婆不过是将这馒头炸了炸便惹人非议,看你言谈举止也像是读过书的,我且问你,《本草纲目》中说,牛屎烧成灰,能治肿、疸、霍乱、疳痢、伤损诸疾,若是你得了病,医生偏生给你开了牛粪方子,你吃是不吃?”

    那女子受了绯山美帆子的冷语,竟也不恼,反点头道:“百无禁忌,正是此理。医者,当博采众长、涉猎群杂,不应囿于成见,一味地去学那汉方,也不应图个新鲜,只学那兰方。”

    绯山美帆子一愣,这女子高高在上的样子,想不到也懂医术,且听她言论,大有可取之处。然而她既是个明理的,却仍然出口砸那阿叶婆婆的招牌,可见该是个傲慢医生,只想显贵罢了。

    “想不到弘州城地方虽小,却是人杰地灵。多谢婆婆和姑娘赐教,医术百无禁忌,美食酥脆可口,受教了!”

    女子言罢微微欠身,带着笑意离去,留绯山美帆子因和那阿叶面面相觑,心道此人好生奇怪,漂亮话竟是一套一套的,心中对她印象更是大打折扣。


  • 5 Lero 3月前
    0 3
    第二章

    翌日,绯山美帆子到达学堂之时,见一身量高大的伟岸男子于讲桌旁正襟危坐,室中又多了一身形单薄、气质出众的年轻女子。待绯山美帆子仔细一瞧,正是昨日在摊前见过的那人。她略一思量,心中便已明了,堂上坐着的十有八九就是那传闻中做了御医,后被将军调来讲课的白石博文,听闻白石博文育有一女,形貌昳丽,性情温和,自小随他学医,看来也就是昨日那人了。

    黑田攸二令学生坐好后,果然介绍那男人是白石博文,而那年轻女子便是他名唤白石惠的女儿,既是跟着父亲的,也就顺理成章地来此旁听。

    据说,白石博文是因与西洋医师私自来往,才被逐出江户的。在此之前,白石博文本极受器重,同僚虽眼红他得宠,却寻不到他的把柄,现下海禁甚严,谁知他痴迷兰学,竟顶风作案,不知自哪寻了兰医切磋请教。事情败露后,将军气极,便打发他远离江户了。绯山美帆子暗道,白石博文携家带口来了弘州,竟无人知晓,足见其行事之低调,而这与传闻中恃才傲物、目无尊上的形象又是不符了。

    黑田攸二三言两语言明他身份便走下台来,白石博文也就顺势讲起课来。弘州远不比江户,地处偏远,消息闭塞,即便白石博文竭力深入浅出,也难空口服众,一堂课下来,学生们疑惑更甚不说,连白石博文自己也深感有心无力,更有甚者,竟在课堂终了后,喊了一句“开膛破肚的成何体统”,白石博文大怒,亏是黑田攸二赶忙赔了礼,此事才了。

    所幸绯山美帆子倒是十成十地学进去了,白石博文所讲的,她俱是闻所未闻,然而她本就心思活泛,加之兴趣使然,理解起来便不在话下了。她见同窗皆是一副轻蔑的模样,心中暗骂道,这帮庸才,可惜了白石博文苦心相授,遂又见白石博文与黑田攸二的懊恼神色,下了课便赶忙上前请教,原来她倒不是真的不懂,只不想让这二人寒心罢了。

    见自己心血并未白费,白石博文大为欣慰,后又得知眼前的少女便是黑田攸二口中可独当一面的爱徒,便更加不遗余力,只恨自己一时半会不能将毕生所学悉数传授与她。

    “又见面了。”趁着黑田攸二与白石博文说话的工夫,白石惠却不知何时站在绯山美帆子身侧,小声冲她打了个招呼。

    绯山美帆子侧头瞧她,见她笑意温润,便不好意思给人摆脸色,想到还未告诉这人自己的姓名,便道:“我叫绯山美帆子。”白石惠点点头,又道:“在下白石惠,请多指教。”

    言毕,她见绯山美帆子穿着,夸赞道:“红色很衬绯山医生。”原来绯山美帆子今日着一曙染小振袖,炎炎夏日,显出一丝清爽来,东云色鲜艳而不张扬,更衬她肤色,粉面红唇,明眸善睐,端的是光彩照人。绯山美帆子左右一想,这白石惠讲话真是高明,一句话里竟又是敬她为医生又是夸她衣着打扮。只是她这字里行间有几分真心,倒未可知。

    “瓶窥配你也很好。”来而不往非礼也,既是得了夸奖,绯山美帆子自然要还上一句的,于是白石惠脸一红,竟又不知说些什么好了。

    二人一时沉默下来,绯山美帆子本以为无话可说,谁知白石惠又深深叹出口气,道:“若是已然知晓什么是对的,却又无法改变现实,要眼睁睁见旁人都去走错的路,理当如何呢?”绯山美帆子见她神色悲戚,料想她是见到满堂年轻医者不明事理的迂腐作为,又想到白石博文是因学习兰方才被逐出江户,心中难免不痛快,便劝道:“管旁的做什么?你只管做对的就是了,不到终了,你又如何确定对错呢?更何况再难的路,也非只你一人去走罢了。”

    白石惠闻言,但笑不语。两个人抬起头,见远处交谈着的两位医生不知何时竟默然瞧着她二人,没来由地生出几分不自在,将将错开目光,便听他们大笑起来。

    黑田攸二神色复又忧虑起来:“只是如此当真无碍吗?我只怕别人听了难免诽谤你难伺候。”“这倒没什么,”白石博文不经意地摇摇头,又看了看正往这边张望的绯山美帆子和白石惠,“只是绯山医生若是还看得起我,便要辛苦她来城东听我啰嗦罢了。然而我想,如此她便可和小惠为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黑田攸二因笑道:“现下叫她医生也不知是否抬举了她,我只怕绯山愚笨,到时不得要领,惹您生气。”绯山美帆子闻言,急忙开口辩解道:“我必勤勤恳恳,踏实求学,不负师父的厚望!”

    这下子连白石惠也沉不下心了,“吃吃”地笑出声。绯山美帆子见两大一小的都瞧着她笑,闹了个大红脸,心下知道这几人都是在戏耍她,尤其是那最能装象的白石惠,她心想非要等什么时候报这一箭之仇才好。

    白石惠不知绯山美帆子心下打算,只以为她在害羞。她自小便受困于江户的高墙里,如今好容易见到日光,只觉空气都弥漫着自在的气息,弘州狭小,也不如江户繁华便利,但观其民风,自有江户比不上的地方来。回春馆作为汉学医馆,多是儒医,若猛一下子又让他们按着西洋医生的那一套来,必然是难于登天,能有一人不拘泥于成见,虚心向父亲请教,已实属不易了,更何况这人同自己一样是女子,虽然其直截了当的性子让她有些吃不消,但好在如此一来,前路上她便真不算形只影单了。

    于是白石博文真就在城东开了一家医馆,亲自题了匾额悬于门上,“归雁堂”便就此落成。城里百姓都猜测,那失意的白石博文受了将军冷落,不仅不安心在回春馆教课,还辞了这差事,以“归雁”自比,盼早日重回江户。只是他现下连藩医都尚且不是,还妄想回朝廷里去侍奉将军,可说是白日做梦。

    回春馆在城西,归雁堂在城东。绯山美帆子嫌跑来跑去的麻烦,斗胆向白石博文借了一大摞子的医书,说如有不懂之处再来请教,白石博文倒也慷慨,欣然答允,大手一挥便让她不必还了,自己留着看就是。绯山美帆子心里纳罕,白石博文行医多年自是不必查书,那白石惠年纪轻轻,资历尚浅,难道便不需要留着医书看了吗?


  • 5 Lero 3月前
    0 4
    第三章

    只说这归雁堂开张一来,人皆以为是御医出诊,便都乐意来沾沾贵气,也享受一番将军的待遇,一时间回春馆竟冷清了许多,只是白石博文见状越发觉得不甚妥当,每日便故意提早关门,城民们以为他傲慢,到了这光景还摆架子,便又有许多人恢复往日习惯,去那回春馆看病了。白石博文这下乐得清闲,一面仍是教白石惠和绯山美帆子课业,一面竟开始带着妻子耽于享乐,连白石惠也甚为不解父亲的反常举动,却也不知如何规劝,只好硬着头皮应付问诊的患者。

    这日,蝉鸣声甚燥,扰得人不得安宁,白石博文觉得吵闹,坐不安定,于是早早地就出门了,留白石惠一人守在归雁堂里。白石惠面上镇定如常,实则万分不安,生怕出了岔子,正思量着,就见一灰头土脸的矮小男子闯了进来,白石惠心里一惊,仔细分辨才认出这是那城里的铁匠阿元来。

    铁匠已是满头大汗,汗臭和焦炭混合后的难闻气味散发开来,他惊慌失措,见了白石惠宛若见了救命稻草般地抓了她的衣袖就要往外走,嘴上含糊不清地又是说“救命”又是说“死人”的,白石惠见状也知情况危急,却也不能乱了方寸,便道:“阿元,你且慢慢说,究竟怎么个回事?”

    铁匠抹了一把脸上滚的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珠,哽咽道:“那……那炉子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燃起来了,我老婆,我老婆她半个身子是火,要命啊!”

    白石惠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明白是烧伤,遂从医馆里手忙脚乱地取了药箱便道:“快带我去!”

    铁匠闻言,抓着白石惠就往铁铺狂奔,他手上并不干净,白石惠的袖子被他抓得一块一块俱是脏污,她也不介意,一路上想着那铁匠的妻子满身是火的样子,她从来也没见过这种程度的灼伤,心中七上八下,已然没了底。

    到了铁匠铺,只见那铁匠的妻子趴在地上,已是奄奄一息的模样,半个身子果然已是焦黑,满地都是炉渣灰,一片狼藉。白石惠见此境况,心里暗骂那铁匠遇了事半分担当也没有,竟就一味地让妻子待在地上,自己不管不顾地就去请医生。她走上前,见那女人左半边身躯似乎已与衣服黏在一起,一时竟不知如何下手。

    铁匠见她手下犹豫,心里更急,问道:“小医生,你会看是不会看?”见白石惠沉默不语,铁匠又要去取冷水来,白石惠忙拦住她,道:“不可,冷水浇之,只怕寒气束致在外,或致不救!”

    铁匠哪里懂得什么热气寒气的,一跺脚以为请错了人,啐了一口便往门外跑,不出一会就带着黑田攸二进了门,黑田攸二见白石惠跪坐在地上,只在药箱里翻来翻去,已是乱了阵脚,又看了患者情况,遂取了大黄粉,命铁匠煮了大黄水来,与白石惠一同拿药水浸泡伤口,又用药酒擦拭,涂了些药粉,待那女人情况稳定后,才命弟子来抬了她往回春馆去。

    白石惠本也知这治法,只匆忙之下发现药箱里竟寻不到合适的药,方才举手无措起来。路上,那铁匠见白石惠神情低落,又见黑田攸二不发一言,奉承道:“城里人都说这御医教出来的应是不差的,可我看今日,还是黑田医生灵,什么兰方啦洋学啦,都不如您的医术!”

    黑田攸二见他浅薄,并不接他的话,只问白石惠:“你父亲呢?”白石惠老实回答道:“早上出门去了,我走前还不曾回来。”黑田攸二又问道:“可是头回出诊?”白石惠应声点头,黑田攸二了然,见她伤神,又道:“性命攸关的事,容不得半点马虎,既是出诊,走前也该备好东西,什么工具、药物,都该齐全。”

    黑田攸二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白石惠听了愈加惭愧,只怪自己遇事不能冷静,差点耽误了患者性命,还坏了自家医馆的名声,神色愀然,如丢了魂似地胡思乱想起来。

    患者既到回春馆,妥善处理后便无碍了,铁匠便欢天喜地地返家了。白石惠松了口气,正往外走,可巧又撞上了同样失魂落魄的绯山美帆子。见她狼狈模样,白石惠心中奇怪,又看她身后跟着一伟岸男子,正是白石博文,便上前询问情况。

    原来弘州城有一武士,名叫水野信太郎,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身形高大俊朗,为人有情有义,素以锄强扶弱为己任,只是生性不拘小节,最好饮酒。这日,这人又喝了个酩酊大醉,偏生又撞上了从山里采了山货回城的货商,恍惚间二人竟双双在大街上跌了跤,这一跌不要紧,那货商背上的背篓子便被摔得散了架,谁知从那篓山货草药里竟窜出一条绿蛇来,冲着水野信太郎的小指张口便咬,水野信太郎吃痛恼怒,拔刀便将那蛇砍成两截,围观者见形势不好,这才去回春馆请医生,见黑田攸二竟不在,才请了绯山美帆子出诊。

    待绯山美帆子来时,那水野信太郎的小指已黑了一半,绯山美帆子心下一惊,心道不好,这蛇怕是有极强毒性,又想到白石博文的教导,于是开了药箱便要取刀截了他的小指,然而方摸出刀来,心中又犹豫起来,水野信太郎平素最得意的就是他那刀法,若是轻易便切了他半截小指,不知是否会妨碍他日后拿刀。

    思及此,绯山美帆子竟一时难以决断,便听那水野信太郎虚弱道:“医生,我是不是活不成了?”

    绯山美帆子低头一瞧,不过片刻,他的小指已然黑了七成,自知时间紧迫,然而那尖刀才将将碰了他,他便大呼小叫起来,绯山美帆子从未给人截过肢,眼见着水野信太郎左手小指整个呈乌青之色,却无从下手。

    突然,人群中走出一人,出口便问:“如何?可要截肢?”

    原来白石博文正在城中走动,见前方聚了一群人,便存了心前去察看,到场后见此境况,便上前出手相助。

    绯山美帆子一见是他,如蒙大赦,自知自己耽误了时机,道:“正是,现下必须截了他的小指。”水野信太郎闻言,惊呼:“什么?要切了我的小指?”言罢翻身就要逃,绯山美帆子忙按住他,回道:“这毒素扩散得很快,不切便会要命。”

    白石博文点点头,又问:“那为何不做?”绯山美帆子长长呼出一口气,终于道:“我做不到。”白石博文闻言,扭头见她面色苍白,唇上也失了血色,不无失望地叹了声气,备好器具,道:“我只教一次,你瞧好了。”

    绯山美帆子只觉周围人的目光里都带了嘲讽,如利剑般穿过她的身躯,屈辱地点头应了。明明个中要领她早就背得滚瓜烂熟,谁知真的碰上了,果如黑田攸二所言,不得有半分犹豫,顷刻间便会酿成大祸,想到前些日子的出言不逊,更是追悔莫及,于是浑浑噩噩,满心懊恼,纵是见了浑身脏兮兮的白石惠,也没什么心思打趣了。

    “原来如此。”白石惠听罢个中缘由,心道真是无巧不成书,又见绯山美帆子竟一人望着庭院内的花木出神,眸光闪烁,几欲垂泪,便走上前去。

    绯山美帆子听到身后脚步声,也不吱声,权当白石惠是一团空气,这人今日经历,回春馆里早传得沸沸扬扬,她一回来就有人兴高采烈地同她讲了,思及那几人小人得志、落井下石的神色,她心里更是烦闷,便道:“你少来搭理我,我不过是在回忆白石医生的截肢术罢了。”

    白石惠知她嘴硬,也不戳破,顺着她的意,与她说:“不愧是黑田医生的得意门生。”绯山美帆子不解道:“什么?”白石惠复道:“不愧是黑田医生的得意门生,痛定思痛,果非常人能比。”

    绯山美帆子一愣,便知白石惠有意迁就她,而自己方才却又出口伤人,心里猛地对她少了几分戒备,反多了几分歉疚来,也就不与她再争辩,苦笑道:“身为医者,延误时机,致使患者病情加重,哪有这种医生?”

    白石惠微微一笑,自嘲道:“可我却想,若今日换了绯山医生碰上我那情况,怕是早就处理妥当了。”见绯山美帆子扭头看她,白石惠接着说:“我虽博览群书,却只能纸上谈兵,不像绯山医生,起码见过的病症也该是不在话下了。我听闻绯山医生能当着大家的面儿坦白自己的短处,恐怕比我不知强了多少倍。”

    绯山美帆子因破涕为笑,道:“你倒真会说话。”白石惠见她神色振作,也不再去开导人了,又另开了话头,道:“绯山医生为何从医呢?”

    同样的问题,数年间不计其数的人已然问过了,然而绯山美帆子皆笑而不答,于是整个弘州城,除了藩主与黑田攸二外,再无人知晓答案。眼下绯山美帆子见白石惠毫无城府的模样,鬼使神差道:“我家本不只我一个小的,家兄十二岁便夭折了。”

    “我爸爸是当朝老中的家臣,因也对哥哥严加管教。我哥哥本是天赋异禀的,谁知偏生在马场驯马时让那受惊的马踢断了脖子,我时年九岁,眼睁睁看着哥哥被那群庸医摆布的痛苦模样,才决心学医。”

    “本以为不会如此顺利的,但我哥哥逝世后,父母竟对我百依百顺起来,我说要去学医,父亲便买通了弘州藩主,强让我入了回春馆来学习。只是我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弘州闭塞,黑田医生虽医术精湛,但时常有心无力,若父亲有心引我从医,合该让我留在江户才是,可见他大抵也以为我是孩子心性,遇上困难便会半途而废吧。”

    白石惠宽慰她道:“弘州也有弘州的好,江户处处是桎梏,做什么都容易让人指指点点,发髻散了,他们便说你不检点,衣着艳丽,他们便要讲你要勾引谁家公子,出门给人看个病,又说你不安分。”

    “便是总要寻个不是埋汰你。”

    绯山美帆子本想着白石惠只是处处委曲求全、谨言慎行的寻常女子,不想她胸中也会生出如此报怨来,竟也有几分可爱之处,遂感有趣,以为心意相通,道:“正是,弘州看似偏远,实则妙趣横生!”

    白石惠大为赞许,随即面色却又黯淡下来,道:“真好,绯山医生心意坚决,不像我,自小只是随波逐流,父亲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罢了。”绯山美帆子见她竟又暗自神伤起来,问道:“那,你可喜欢做医生?”

    白石惠不解其意,但看她神色真挚,复又点点头。

    “喜欢就得了,”绯山美帆子笑道,“这不就又是,不论走了何种道路,凡是正道,管他那么多做什么?”

    白石惠闻言,又想起她与绯山美帆子初遇的情景,终于结了心解,朝身侧同自己一般狼狈的女医生相视一笑,她生得绝色,此时笑得倾国倾城,绯山美帆子没来由地只觉自己面颊似火烤般烧了起来,遂不去看她。白石惠见她又莫名其妙生起闷气,一头雾水地敛了笑,以为自己又不知何处做得失了礼节,惹人不高兴。于是本融洽的气氛又沉重了起来,直到白石博文前来唤白石惠回那归雁堂,二人也没再说上一句话。


  • 5 Lero 3月前
    0 5
    第四章

    弘州苦寒,这几年却玄乎得很。要说这里的夏季本该短促的,谁知今年的夏天分外漫长不说,气温也高得骇人。城里的老人们说,夏天愈热,冬天愈冷,今年该难熬了。苦了城里劳作的寻常百姓,酷暑难当,不时就有几个不胜烈日炙烤,因中暑往医馆跑的。

    白石博文和黑田攸二见状,因就配了解暑的凉茶,写了缓解中暑的药方,又在城中支了个棚子,免费发放给城民。但这差事不比寻医问诊,可说是枯燥无趣,任谁也不爱干,最后还是白石惠自告奋勇地说要去,有几个不怀好意的于是也要跟着,绯山美帆子哪里会让他们得逞,便也去求黑田攸二只留她们两个人。黑田攸二和白石博文一合计,左右也就一天的工夫,回春馆和归雁堂少了她们一日倒也耽误不了什么,遂答允了下来。

    只说城里的人听说她两个绝色美人在棚里给人发汤药,也就争相去领,绯山美帆子和白石惠见了好生无奈,一时忙得不亦乐乎。一直到日头毒辣起来,这些人才逐渐散了去,棚前只时不时几个过路人,顺便饮几口凉茶罢了。

    “还是绯山医生有谱,”来者是城里私塾里的先生,接了药方道,“我听学生说,回春馆有几个小医生,次次出诊不是诊不明白病就是一味地给人喝那葛根汤,如此可不该喝出毛病了?”

    葛根汤素为为辛温解表剂,具有发汗解表,升津舒筋之功效,可说是一方治多病的名方;然而不由分说便使患者服用,却又是另一番糊弄的说法了。

    “岂有此理!是哪几个混人?”绯山美帆子闻言又惊又怒,放下碗就要回医学馆找人理论去,白石惠忙拦下她,劝道:“你别着急,你现在扭头就走,黑田医生少不了要骂你玩忽职守的。”绯山美帆子不悦道:“我瞧你怎么一点也不气?”白石惠摇摇头,因笑道:“便是你这几日太辛劳,或是太专注患者了,我瞧着请你出诊的患者是一天比一天多,果然大家心里都有数,你再看看别的那几个学艺不精的,人还请他们不请?”

    绯山美帆子思量片刻,心道也是,遂又感叹起白石惠的细心来,原来她面上清冷,私底下倒是什么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见也无人再来,二人便忙里偷闲,各自倒了一碗凉茶在棚中方桌边坐下。棚内狭小,按理该是闷热非常,绯山美帆子小口啜饮着凉茶,却只感到一股奇异味道在棚中蔓延开来,她放下碗寻这气息来源,确认再三竟发现这味道是从白石惠身上来的。

    “你身上什么味儿?”绯山美帆子又凑近她嗅了嗅,因问。

    白石惠身上,有一股极为特殊的香气,初来是薄荷的清凉味道,待细闻却又像是桂花芳香,等这股气息慢慢飘散,便只留下淡淡的草药味。这异香为燥热的空气里平添了一丝清凉,绯山美帆子虽是对这香一无所知,却只觉安心,甚至还没来由地有几分上瘾。

    白石惠忙展开双臂,在自己身上闻了又闻,道:“很难闻吗?”见她紧张,绯山美帆子笑道:“不不不,只是觉得奇怪,这味道又像薄荷叶、又像桂花,可我最后仔细闻,却觉得不过是草药味。”

    白石惠闻言,松了口气,低头自怀中摸出一小巧香袋,递给绯山美帆子,叹道:“绯山医生的鼻子真灵!这香袋自我用上以来,也只有绯山医生能把香气品得丝毫不差!”

    绯山美帆子对她这般赞许很是受用,手中把玩着那香袋。那香袋原也是浅粉色的,纹样也极为简单,只在上缝了几朵白色碎花,玲珑模样,倒是很衬白石惠缱绻柔和的气质。

    绯山美帆子道:“闻来倒是不差,就是太清苦了。但又是夏日用,解乏倒是很好。这香袋也好看,何处买来?”白石惠见她喜爱,语气中不免带了几分得意,道:“买不来的,这香是我以前自己调着玩的,香袋也是我自己缝的,绯山医生若喜欢,便拿去。”

    绯山美帆子听了差点禁不住笑,想着是白石惠费了工夫做的,便珍惜地又仔细瞧了瞧,才道:“亏你读了那么多书,我听闻在中国,互赠香囊有定情之意。我们两个虽都是女子,我因就用了你的香袋,又成何体统?”

    “说得也是呢。”白石惠忙把香袋夺了回去,绯山美帆子本只是想调笑她一番,没想到她这么禁不起玩笑的,怒道:“哎,我又没说不要,送了别人的哪有收回去的道理?快还给我!”

    白石惠见她将那香袋视若珍宝的样子,摇摇头,道:“我也觉得让绯山医生用旧物不妥,不若我再给你缝一个。”绯山美帆子听她又要再做,忙拦她道:“不必不必,费那眼睛做什么?有这工夫多看几本书、多瞧几个患者不比什么都强?”白石惠只是笑:“倒也不妨事。”

    绯山美帆子怕她耗费心神,因又劝她了几句,见她再不提了,才放下心来。一来二去地又说了一会话,待她二人回过神来,发觉竟已近黄昏了,本以为这一天必然会无聊之至,到头来竟只觉时光飞逝,皆大为感慨。

    次日一大早,绯山美帆子便听有人找,出门便见到白石惠清瘦的身影,心里疑惑,话还没说上一句,那人风风火火地就向她怀里塞了一锦盒来,遂扭头一溜烟便跑了。绯山美帆子不明所以地开了盒子一看,里面端正躺着的,竟是和昨日白石惠用的一般模样的香袋,底色相同,只是白石惠的那枚花样是白色,这枚上绣的是红花罢了。

    她到底还是做了。绯山美帆子又将那香袋拿出来放在鼻尖仔细闻了闻,原来白石惠知自己嫌她原本用的香味道苦,便特地重新配了香料。

    清甜的樱花香气里只掺杂着一抹微不可察的草药味道,一如绯山美帆子其人,芳香迷人,绚丽而不失纯洁,妩媚却不显轻浮。


  • 5 Lero 3月前
    0 6
    第五章

    话说这日白石惠才将给一人家看了病,正欲返回归雁堂,便听街上有孩童啼哭之声。待她循声走近,方才见一男子怀抱一婴儿鬼鬼祟祟正向城外走去,白石惠心中疑惑,遂上前询问。

    那男子正是城中粮店老板,叫青木润之助的,打外面瞧上去朴素老实,却也不过是个抠门掌柜罢了,他见白石惠眼神关切,只将怀中女婴抱去给她看,白石惠一看便知,这女孩不过几个月大,却生了兔唇,看上去实在丑陋可怖。

    白石惠问道:“青木先生便要抱她去看这兔唇么?”那青木润之助似是半信半疑,惊道:“这病……竟有也法可治?”

    白石惠闻言轻声叹了口气,心下感叹弘州百姓,往好了说是心思淳朴,往坏了说,便是民智未开了,到底藩主也该号召人读书识字的,答道:“可治,你且跟我去归雁堂,我只动一修补术便好。”

    青木润之助闻言面露喜色,抬脚便要随白石惠走,后复一思量又停下脚步,待白石惠回头看他,他眼里竟滚下泪来:“医生,我怕是掏不起这看病的钱,我……我……”白石惠见他神情凄惨,不解道:“看不起病,那你原本要去做什么的?”青木润之助老实答道:“我,我想左右小女来到人世也是受苦受难,不若我寻个地方将她埋了,倒也干净!”

    白石惠心中又惊又怕,见他又迈步欲往出城的方向去,忙拦他道:“你放心吧,归雁堂岂会见死不救?我不收你的钱就是了,快跟我走吧!”

    于是那青木润之助喜不自胜,跟着白石惠便去了归雁堂。原来他本也不是付不起医药费的,只是见妻子这胎是个女儿,又生了兔唇,便生出丢弃的想法来,可巧碰见一贯软心肠、又是刚来此地不久的白石惠,计上心头,只想着诓她一诓罢了。

    待他们至归雁堂,刚欲进门,便碰上回春馆一名唤铃木和也的年轻医生。原来那铃木和也刚因葛根汤的事挨了黑田攸二的骂,为解心中郁气,便在城中乱逛,刚巧又碰上了出诊归来的白石惠,白石惠见他面色不善,扭头欲走,铃木和也见状,高声道:“哟?我当是谁?原来是白石大医生!”

    却说绯山美帆子本在回春馆正看书,遂听馆中弟子们突然炸起了锅,她最烦这伙人三五成群闹成一团,毫无规矩的样子,本欲再寻个清净处,便被一少年拦下,那少年是个好热闹的,张口便问:“绯山,你可听说了那归雁堂的事了?”

    绯山美帆子纳罕道:“归雁堂什么事?”“原来你竟不知,”少年得意扬扬道,“听说,那归雁堂的白石惠要给粮店的青木老板新添的那个女儿,免费施什么兔唇修补术,也是倒霉催的碰上那无法无天的铃木,张口就寻她的不痛快,现下两人正在归雁堂门口僵持不下呢!”

    “岂有此理!”绯山美帆子闻言,将手中书本撂下就急匆匆奔归雁堂去了,只留馆中被她吓了一跳的几个人,皆纳闷道:“归雁堂出了事,她着什么急?”

    绯山美帆子心里只觉自己像那热锅上的蚂蚁,越想越担心,脚下生风,还没走到归雁堂便见前方聚拢了一大群人,遂更着急,忙挤了进去,便听铃木和也挑衅道:“我听说这给婴儿治病可尤其得小心着,婴儿体弱,稍不注意便会一命呜呼啊!白石医生你看个病连药都带不全的,也真不怕再砸了你父亲的招牌!”

    白石惠闻言,只当耳旁风,便要进门去,谁知那铃木和也无赖地又在门前拦住她,接着道:“还免费么?白石医生可真是个圣人!要说这也算积德了,不知这样可否让将军大人感念你父亲的功德,早日调他回江户啊?”

    饶是再好脾气的人,也禁不住这般挖苦的,白石惠听罢气得浑身发抖,只是她素日温和,鲜少出言不逊,最后也只咬牙切齿吐出一句话来:“你……颠倒黑白,无耻之至!”

    铃木和也见她生气,内心涌起得逞的快意来,又与左右同伴嘲笑道:“瞧瞧,瞧瞧,恼羞成怒了不是?”

    “铃木和也,你好不要脸!”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熟悉的响亮声音,铃木和也回头一看,正是从回春馆匆匆赶到的绯山美帆子。绯山美帆子气得脸上飞红,骂道:“你算什么东西?胸无点墨,搬弄是非!我且问你,见天儿给患者喝葛根汤的是谁?挨了先生的骂,反倒还不思进取在街上乱晃的又是谁?你可知你一人成了庸医,整个回春馆都要受你的连累?”

    那铃木和也本来就妒忌绯山美帆子医术高他们一等,现下又被她戳到痛处,不论三七二十一,便讥讽道:“我还道是谁?原来是你,来得正好!我倒也想问问你,你个吃里扒外的,天天来归雁堂凑什么热闹?见了什么狗屁兰学就忘了正统,到头来连个截肢术也做不成,又高贵到哪去!”

    “你个下流种子!你看我今日不撕烂你的嘴!”绯山美帆子气极,抬手便欲扇他的嘴巴,白石惠见状,恐生事端,又在一旁拦她,那边铃木和也又不依不饶起来,抓了她的衣袖朗声道:“怎么?便是要和我撒泼?我看你敢是不敢!”

    绯山美帆子见他紧紧抓了自己的衣袖,心里一阵恶心,几欲作呕:“你放手!”

    拉扯之间,只听“哧啦”一声,只见绯山美帆子的衣袖被他自中间扯开了一条大口子,那正是白石惠与美帆子初识之时穿的,是绯山的父亲从江户托人带来的,上好的名贵布料,才上身没几回就被他扯烂了,这下白石惠也沉不住气了,面上尽是怒色,还未发作,人群里又走出一高大男子,原来是刚带人巡逻至此的水野信太郎。

    水野信太郎也不与铃木和也废话,拔了刀指着他便道:“光天化日之下,寻衅滋事,你未必也太不把本大爷放在眼里了吧?”那铃木和也见状,仍嘴硬道:“我只拉她们俩说话,犯了什么法?”

    水野信太郎见他嚣张模样,心中更是不屑,遂又将刀插回腰间,铃木和也本以为他是理屈词穷,谁知他冷笑道:“你是不是姓铃木的?我依稀记得藩主大人府邸里有个手付也姓铃木,你敢如此放肆,可是为此?”

    原来铃木和也的父亲便是在大名府上管采购的小官,既是大名府里的人,便行事蛮横些,这铃木和也平常耳濡目染父亲作风,才成了今日模样。如今听了水野信太郎的话,只恐父亲丢了饭碗,吓得手脚发软,赶忙赔了不是,便衔恨离去了。

    “哼,无耻之徒,”水野信太郎朝他啐了一口,扭头又见绯山美帆子和白石惠模样,展颜道:“两位医生快进门治病吧,患者是万万耽误不起的!”

    语毕,他略一思索,又高声对绯山美帆子道:“我知那日,有半条命是您给的,虽没福气让您亲自治疗,然而若不是您早早看清情况,我这整个左手怕也要废了,再耽误一会,小命也没了,一直没来得及道谢,赶早不如赶巧,今日有幸能为您和白石医生解围,真是一大快事!”

    绯山美帆子知他这番话,半是说给围观者听的,为的便是让她们日后不再让人寻了短处,又来欺辱诟病,心中感动,只冲他感激地点点头,便跟着白石惠进门了。

    绯山美帆子与白石惠数月间没少打交道,也培养出几分默契,她进了门,便与白石惠说:“是要去配麻药吧?不若我来吧。”

    白石惠因点头应了,遂又去准备器具去。绯山美帆子配完药水,见青木润之助只在厅中木讷站着。白石博文痴迷西洋医学,因与华冈青州有几分交情,医术上也自他那里取长补短,白石惠师承白石博文,自是差不到哪去,此时瞧她方备好的用具,那青木润之助自觉稀奇古怪、不知用途,遂一副呆愣的样子,绯山美帆子见状,便知留他在此观看她们施行手术不妥,又打发他去庭院中去了。

    青木润之助在庭院中一边歇息一边观景,好不惬意,没等他享受一番,便见绯山美帆子抱着自家女儿自房里出来了,白石惠同她一同出门来,面色较之前已大为放松了。

    “好生照顾,三五日内不可哭泣大笑,仔细别让她受凉打嚏,待缺口长好,便可拆线了。”白石惠叮嘱道。

    青木润之助欢天喜地地接过女婴,道了谢便走了。绯山美帆子呼出一口气,望着他的背影道:“什么付不起医药费?你初来乍到有所不知,他在弘州是出了名的吝啬,横竖是在唬你呢!”白石惠也不在意,道:“我也猜是这样,但这点小事,倒不至于斤斤计较了。”

    绯山美帆子点点头,也要离开,白石惠见她模样,皱着眉头问:“你可是就打算这么走了么?你这衣袖让人看了像什么样子?”

    绯山美帆子闻言抬了手,见自己的衣袖几乎被撕成了两截,惨不忍睹,遂无奈道:“不然如何?这衣裳算是废了,我改明儿写信让我爸爸再令人做一件便罢了。”白石惠听她如此说,倒吸一口凉气,笑道:“倒犯不着,败家子!你随我来,我且帮你补上一补,保证不留痕迹!”

    于是绯山美帆子便又随白石惠进了寝殿去,路过前厅时,只见厅里不起眼之处放了一盏青瓷灯,光彩夺目,精美非常,心下疑惑,待白石惠挑了合意的针线来,她脱下外衣,一边瞧白石惠缝补,一边问:“我见前头有一瓷灯,样子很漂亮,可有什么来历。”

    白石惠一笑,道:“那盏灯啊,原是将军大人送别爸爸时赐给他的,因其上雕有几只大雁,故称作‘归雁青瓷灯’,将军觉得兆头好才赏的。”绯山美帆子了然,原来白石博文素日也非凭空抱着回江户的念想的,道:“所以‘归雁堂’中的‘归雁’,出处便在此吧?”

    白石惠手上不停,答道:“正是。”

    绯山美帆子于是便想到白石博文或许随时会携妻小回去,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因试探道:“倘若你爸爸回了江户,你可是要跟他走?”白石惠听她如此问,停手认真思索了一会,道:“我也不知道,到时候再做打算吧。”

    于是二人竟都无话了,直到白石惠又停下手上的针线活儿,将那缝好的衣服递给绯山美帆子,绯山美帆子接过来一瞧,果真如新的一般,任谁也不会相信这衣袖曾被撕扯破了的,惊喜道:“你手可真巧!怎么缝得这样好!”

    白石惠只笑,见她高兴自己也高兴,又想了想,开口道:“若爸爸真有重回将军身边侍奉的那一天,我也可独当一面了,回去做什么呢?”

    语毕,只见绯山美帆子更为欣喜,连眉毛都喜悦得上扬开来,她自己不知自己藏不住乐,喜怒哀乐全让白石惠看进眼里去了,仍是道:“哼,我看你离独当一面也还早得很!”

    白石惠知她个性,也不戳破,只让她快把外衣穿上,担心她着了凉。


  • 5 Lero 3月前
    0 7
    第六章

    果如城中长者所言,这年的冬季如方才过去的夏季一般漫长,已是弥生,仍不见转暖,反倒落了雪,绯山美帆子忙着读从归雁堂借来的书,愣是到用午饭的时候才听人说下雪了。

    “下雪了?”绯山美帆子本听他们说话,惊问。“正是呢,”同窗们皆笑她后知后觉,“早上好大的雪,直打得人睁不开眼,这会都快停了!”

    绯山美帆子听了这话,哪里还吃得下,急急忙忙披了外衣便跑出去了,人皆习惯了她想一出是一出的急躁性子,便也不管她,任她去了。

    绯山美帆子才将行至归雁堂,便与出诊归来的白石惠打了个照面。白石惠倒是反常地没看见绯山美帆子,身着一身蓑衣,戴着斗笠,绯山美帆子几乎认不出她,好在她天生面容出众好分辨,绯山美帆子又对她的身形极为熟悉,方才确认这人是白石惠。绯山美帆子刚欲唤她,就见她愁容满面,忧心忡忡地不知在想什么,便问:“想什么呢?见了我也不跟我打声招呼!”

    白石惠是当真没注意绯山美帆子,吓了一跳,忙认错道:“抱歉抱歉,我没看到你。”绯山美帆子因问:“可是碰上什么棘手的病症?”白石惠叹了口气,摇摇头,又点点头,遂应道:“算是吧,刚从藤原次郎家回来。”

    绯山美帆子闻言也叹了口气,那藤原次郎原是下等武士,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身子竟一天不如一天,城里上上下下的医生都瞧过了,始终找不到病因,只知他五脏六腑都不足,近些日子竟呈油尽灯枯之势了。绯山美帆子叹道:“正值壮年啊,可怜他家里妻小了。”

    白石惠点点头,面露忧色,道:“正是呢,我爸爸也瞧过了,也说的确没几天了,我暂开了续命的方子给他,权且吊着。”

    绯山美帆子闻言,也忧虑起来,两人一阵沉默,白石惠才恍然道:“瞧我,光顾着说话,你来可是有什么事?不若进去说话?”绯山美帆子经她提醒,一跺脚,笑道:“可不是么?我原是来叫你跟我上山看那樱吹雪的!”

    原来这弘州有座矮山,本没什么特殊之处,只到樱花盛放的季节才勉强算是景致怡人,然今年气候特殊,现下又落了雪,便是有樱吹雪看了。

    白石惠又一愣,问道:“樱吹雪?”那樱吹雪江户也有的,白石惠本也不觉稀奇,但见绯山美帆子一脸期待,不忍说破。绯山美帆子见她不甚有兴趣的模样,又劝道:“正是,跟江户的樱吹雪不一样的!你快去把这身蓑衣换了,跟打渔的似的,下雪怎也不打伞?”

    白石惠被她说得不好意思,笑道:“我嫌打伞麻烦,也走不快,看谁也不真切的。”

    绯山美帆子再没耐心听她解释,便急急推她去换衣服,只说再晚雪停了就没得看了,白石惠被她磨得没办法,进医馆换了衣服,刚出门便被绯山美帆子拉着往山上去了,好在弘州地界本也不大,那小山也近得狠,不出一会便到了。

    山、雪、樱浑然一体,日光毫不吝啬地照在樱花树上,满天飘飞的花瓣便与白雪一同落在山地上,一时山失翠色,不知是那樱花混了白雪,还是白雪盖了山色,亦或是山色映在樱花上。偶有风起,只吹得花瓣铺天盖地地夹着雪朝人袭来,于是樱花的香甜味道又掺杂了雪花的清冽气息,沁人心脾的放肆香气挥之不去,扑鼻而来却又毫无野心般地混合了清新之感。自这矮山上俯瞰而下,则天地一白,唯有那弘州城煞为显眼,平添一分异色,它渺小却不乏生机,安稳地落在二人的视线里。

    “江户的确不曾有这样的。”白石惠叹道。

    见她果真喜欢,绯山美帆子心里也大为满足。这般景象即便是弘州也不能常见,她也只在初来时才见过一次,当时她只觉漂亮,如今大了,观之又是另一番心境了。她心道,人皆珍爱稀奇景色,然而真赶上到严寒之时才能看到的景色,却又没人来瞧了;文人雅士也总有说法,说美景虽好,不如珍惜眼前人,可几年过去,多少风流薄幸人又把身边光景换了又换呢?

    她正想着,忽觉白石惠俯身抚她的头顶,见她不解,因道:“你头上落了花瓣,现在身上也都是了。不过倒也无妨,远处来看也看不出来的。”

    绯山美帆子今日外着一浅粉色羽织,厚重却又不失少女的活泼,既御寒又不乏美观,刚巧正与那树上的樱花一般颜色,便使身上的花瓣都失了色彩。绯山美帆子又扭头瞧白石惠模样,笑道:“这倒也是。可别说我了,你身上落了雪我也瞧不出,既如此,早上出门还穿什么蓑衣的?”

    原来白石惠走前随意披了件雪白长羽织出来,与先前身披蓑衣的她判若两人,又是那副贵气逼人的清俊模样了。她听绯山美帆子反而调笑她,道:“若是早上穿这身出门,便成了雪人了,怎么就瞧不出了?”

    语毕,白石惠便将自她头上摘下的花瓣递给她,绯山美帆子接过,二人对视一眼,皆放声大笑起来。正欢声笑语,就听身后有一稚嫩声音响起:“美帆子姐姐!”

    绯山美帆子因扭头一看,原是城里开酒店的源家的小女儿,名唤康子。时年七八岁,极为伶俐可爱,也是个闹腾的性子。正值好奇的年纪,听说下了雪就急忙拉着母亲往山上跑,也亏她运气好,赶上了这罕见的樱吹雪不说,还碰上了绯山美帆子这素来喜欢她的。她一见绯山美帆子,目光发亮,便抛下母亲,隔着大老远就往绯山美帆子这边跑,绯山美帆子见了她也甚是惊喜,远远地也唤她,然而山路多崎岖坎坷,加之这源康子又踩了花瓣,脚下一滑便摔倒在地,因就吃痛,嚎啕大哭起来。

    绯山美帆子和源康子的母亲交换了个眼神,忙抱她在怀,哭笑不得地哄她道:“瞧你,跑这么快做什么?让我看看可是哪里磕着碰着了?”言罢又给白石惠使了个眼色,白石惠会意,也蹲下身来瞧,果然在源康子的左腿膝盖处发现了一处不大不小的伤口,幸而天寒,她穿得厚,摔得倒不严重,只是看上去皮开肉绽的有些唬人。白石惠恐出门在外有不时之需,故身上总备些伤药,没想到今日便派上用场了,她一面翻找,一面对源康子道:“等下要稍微给你处理一下伤口,会有些疼,忍一忍哦。”

    源康子是个极聪敏懂事的,也不哭了,点头应了一声。绯山美帆子听她细嫩的童声,只觉得心尖尖都在颤,忍不住要逗她,便指着白石惠问:“你可认得她是谁?”源康子抬头瞧了瞧,略加思索,随即露出一口小银牙,嬉笑道:“认得的!大人都说,弘州城里有两个仙女,一个是美帆子姐姐,另一个叫白石惠。我猜这便是小惠姐姐!”

    绯山美帆子和源康子的母亲闻言都笑了,白石惠本专心致志给她涂药,也笑出声来,直笑道:“伶牙俐齿的,长大了又是个绯山医生。”

    几人听了又是一阵笑,待白石惠给她包扎好了,源康子才恋恋不舍地从绯山美帆子的怀里爬上母亲的背,她母亲见她这样也不忍心责备她了,只说:“看看,裤子也摔破了,仔细回去你爸爸骂你!”

    白石惠上前捏了捏源康子的脸,又对她母亲叮咛道:“好在是冷天,伤口不易感染化脓的,回去再不要让她四处折腾了,只静卧在床,不时换换药也就好了。”语毕又递给妇人一白色瓷瓶,那妇人千恩万谢地背着源康子走了,只见源康子虽在母亲背上渐渐远去,却还不时地回望白石惠和绯山美帆子,直叫她二人心生爱怜起来。

    见她走远,白石惠又对绯山美帆子道:“绯山医生可真讨小孩子喜欢,才一会工夫,我可就听她‘美帆子姐姐’、‘美帆子姐姐’地叫了好几声。”绯山美帆子得意道:“就是这样,如何?”言罢,她又瞧着白石惠低眉顺眼的模样,心血来潮,问道:“白石,你今年多大了?”白石惠老实答道:“刚过十七。”绯山美帆子因道:“那这样算来,我长快你一岁,你也该叫我‘美帆子姐姐’的!”

    白石惠一愣,才反应过来绯山美帆子又在开玩笑,便也不理她。绯山美帆子哪里会善罢甘休,拽了她的衣袖便不依不饶起来:“叫一声我听听嘛!”

    白石惠心里无奈,知自己若是不叫,绯山美帆子极有可能磨她到太阳落山,于是咽了咽口水,开口唤道:“美帆子……”

    听她叫到一半,突然不说话了,绯山美帆子急切催道:“你倒是叫啊!”然而白石惠却突然肉眼可察地不悦起来,只低低地说了句“我不要”,便往山下走。

    待绯山美帆子一头雾水地忙跟上时,白石惠方惊觉自己失了态,见绯山美帆子疑惑模样,撇撇嘴,小声说道:“你若是真想听,那我以后都唤你‘姐姐’也没什么大不了。”

    绯山美帆子闻言也突然开心不起来了。女子之间情同姐妹再好不过了,可她现下,心里突然就生出不愿与白石惠做姐妹的想法来,可不做姐妹,做什么呢?她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但看白石惠又欲开口叫自己姐姐,方责怪起自己一时的贫嘴贪玩,忙道:“可别可别,都把我叫老了,你以后还是叫我‘绯山医生’吧!”

    白石惠于是应了一声,遂又说起别的来了。

    绯山美帆子却心不在焉起来,她心里暗想,自己与白石惠又算是什么关系呢?对手?同门?朋友?姐妹?似乎哪种关系都不足以形容她对白石惠的心情。白石惠笑的时候,她只觉面红耳赤,一颗心也跟着她轻盈起来;白石惠受人欺负,她想也不想便要替她出头;白石惠心中不快,她便只想要与她一同分担;落了雪,她就拉来初来乍到的她见识弘州的樱吹雪。

    这算什么呢?绯山美帆子百思不得其解。


  • 5 Lero 3月前
    0 8
    第七章

    弘州这年是没有春天的,无论是积雪消融还是气温回暖,都仿若是眨眼间的工夫,待人回过神来,已然是五月了。然而今年又与去年一般,极热,气候反常,少不得有些歪理邪说,什么藩主逆天行事了,什么武家不忠了,更有甚者,说是城里的两个女医生招致天罚了云云,然而绯山美帆子和白石惠素日妙手仁心,风言风语自是不攻自破了。

    且说这日,黑田攸二一大早便来找绯山美帆子,问道:“你可害过水痘?”绯山美帆子不明所以,答道:“得过的。”黑田攸二闻言,便道:“奉行府的千金怕是害了水痘,一来藩医们竟鲜有得过的,二来男子前去照料也不大方便,奉行大人又恐府里下人照料不周,再出差池。倒也不用时刻看护,只在府里住下,以防不测罢了。你可愿前往?”绯山美帆子遂应了,想来她已有两三年没见过那奉行府里的小姐上原真理子了,只听说她天生聪颖,近几年愈发伶俐了,只可惜是个女子,不然前程不可估量。

    黑田攸二遂遣人回了奉行府,奉行府上的人动作倒很快,即刻便派轿来接,绯山美帆子本欲低调,然众小厮俱极力要求,于是推脱不过,钻进轿中,被小厮们恭恭敬敬地抬进了奉行府。回春馆有人虽见了眼红,却也无法。

    绯山美帆子见了奉行上原孝实,本欲行礼,然那上原孝实是个消息灵通又有眼力见的,知她父亲是朝中高官的家臣,忙拦下她道:“绯山医生折煞在下了,此番邀您至此已是冒犯,然小女病重,不得已而为之,还请绯山医生多多体谅!”绯山美帆子也不与他假客气,只寒暄几句便直奔主题,问道:“贵府千金现在何处?”

    上原孝实见她果真上心,忙带她往上原真理子的卧房去,亲自给拉开门,于是房中一大一小两名女子听见开门声,一见是她,皆不知所措地看向她来。绯山美帆子一抬眼,心道这人好生熟悉,唤道:“白石惠?”

    白石惠也不晓得这上原孝实请了她又要请绯山美帆子,心里一阵无奈,便听上原孝实解释道:“在下心中合计,只叫一人恐多有劳累,这才请了您二位前来。”绯山美帆子闻言摇摇头,便走进房中屈膝跪坐下来,撸起上原真理子的衣袖,瞧了瞧她的痘疹,又为她诊脉。

    儿科古来有四大疾病,即麻、痘、惊、疳,所幸水痘不在这四大病症之列。此病多属于风热轻证,答时行邪毒清透即解。因该病邪毒一般只伤及卫、气分,窜入营血的甚少,故病情较天花、麻疹为轻,预回后良好,变证险证也少。只是长痘时浑身发痒,倒难为正处好动年纪的上原真理子了。

    “当真不是天花么?”上原孝实问道。绯山美帆子见他紧张,又写下药方忙递与他,道:“您大可放心,只是普通的痘疹罢了,定期服药,小心照顾着,半个月即可痊愈了。”

    上原孝实闻言安下心,遂对她二人道:“那就好,那就好,在下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辞了,两位医生如有什么需要,吩咐下人去办就是。”

    见他合上门,白石惠瞧了瞧卧下的上原真理子,又对绯山美帆子笑道:“我早已向他言明,真理子得的必是水痘了,也开了药,想来左右还是我不受他信赖罢了。”未等绯山美帆子开口,那上原真理子抢着为父亲开脱道:“让白石医生见笑了,家父惯常如此,并不是信不过您。”绯山美帆子见她欲起身,忙拦下她,关切道:“身上可难受?”上原真理子闻言摇摇头,绯山美帆子于是便让白石惠和她出去说话。

    两人才自房中出去,便见一群仆人在门口候着,皆巴巴地往里张望,绯山美帆子顿觉失语,因问道:“你们中可有人得过水痘?”众人听了,皆面面相觑,绯山美帆子见状眉头紧锁,忙道:“吩咐下去,速速去寻害过水痘的家仆来服侍,其他人赶快散了,没有我们的命令,闲杂人等不可踏入此屋一步!”

    挥退下人后,绯山美帆子总算能和白石惠说上话,于是道:“我见真理子身上痘疹并不多。”白石惠点头回道:“正是,可见刚是病起之时,未来两日才难熬。”绯山美帆子得水痘时极为年幼,故而她早已记不清当年情况了,好奇道:“你是几岁得的这病?”白石惠仔细回忆了片刻,老实答道:“也是她这个年纪吧,得病的时候可真是要把人活活煎熬死了。”

    绯山美帆子心想也是,这病真要得,也是越早得越好,小孩子心思纯净好看管,觉又多,倒是好挺过去。想到今日见闻,又道:“要说奉行大人可真紧张真理子啊,纵是我小时候也没这么矜贵的。”白石惠勾勾唇,道:“绯山大人养育子女与众不同罢了,我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到哪都有人伺候着,如今来了弘州方觉自在。”

    说话的工夫,府上已找了三四个家仆来复命,二人一问,俱是害过水痘的,这下便不必担心传染,绯山美帆子又写了张饭食清单,吩咐道:“你家小姐痊愈前,须小心饮食,只按这上面写的做来吃。”

    为首的接过清单,见其上写得俱是紫草、芫荽、马蹄等清淡素食,面露难色,白石惠忙解释道:“水痘此病,忌吃燥热和滋补性的食物。”语毕,她又补充道:“照顾时,仔细你家小姐因痕痒难耐而抓破水泡,留疤事小,引致发炎事大。”

    众人听说,俱谨慎记下,往屋中去了。二人见状,皆叹奉行府里下人训练有素,难为府中管家怎么调教来。

    隔日,上原真理子果真病情加重,高热不退,遍体发起痘来。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一商量,决定今日让绯山美帆子先行去检查饮食,再与众仆役言明注意事项,留白石惠在上原真理子枕席前看护。

    然而料想上原真理子此时应感浑身奇痒难耐,可她却过于安分了,也不吵也不闹的,白石惠因纳罕道:“真理子不难受吗?”上原真理子乖巧答道:“有一点痒,但又不能挠。”

    她一说话,额角忽有一滴汗珠滚落,白石惠忙命人取了把扇子,一边为她扇风,一边又问:“只一点痒吗?”上原真理子感到凉风吹拂,方觉得好些了,但只片刻后,身上痒意便又升腾起来,道:“很痒。”

    白石惠闻言笑了笑,自怀中摸出一小瓶来,一边从中蘸了药膏抹在她手臂上,一边柔声夸她道:“真理子小小年纪,既懂事又坚强。”上原真理子脸一红,忙自谦道:“白石医生谬赞了。”见上原真理子心思已不在身上水泡了,白石惠又接着胡诌:“是真的,我同你一般大的时候,也害了这病,我那时可一点儿管不住自己,下人们怕我挠,险些将我绑起来。”

    原来白石惠当年得病时,也是万分乖巧的,然而她虽听话,当年的苦痛经历也是记得真切,这病到了最磨人的时候,便是什么清凉的药膏也不顶用了,仆人便轮流给她讲故事、念书,强行转移她的心神,这才止痒。如今她故技重施,为使此法奏效,故事当然越离奇越好。

    上原真理子扭头看她,不可置信道:“真的么?白石医生小时候竟是如此?”白石惠煞有其事答道:“正是如此,我小时候极为顽劣,没少被管教的。”

    白石惠见她好奇,遂又胡扯了几桩事来,原本故事的主角俱不是她,然而她编得可说是天衣无缝,上原真理子听得逐渐入了迷,再不说身上痒了。

    白石惠讲得口干舌燥,待她语毕,上原真理子竟笑道:“白石医生这几个故事,串联得可真妙,我险些真被您唬住了。”白石惠一惊,道:“你竟当真丝毫不信么?”上原真理子闻言,道:“我也没什么证据,只直觉白石医生必然是从小乖顺到大的。”白石惠又笑道:“那你何苦听我讲完?左右也该说明,难不成是故意看我笑话?”

    语毕,白石惠又爱怜地拂去上原真理子额角上将落不落的汗珠,她指尖微凉,贴在上原真理子滚烫的额头上很是受用。上原真理子见她神情柔和,面无怒意,才道:“白石医生千万莫恼我,一者我心下也觉得您的故事有趣,二者您大费周章编故事来哄我,我听得心中感动方才不敢打断您的。”白石惠听罢,心中欣慰,复感叹道:“真理子当真像我小时候。”

    然而她却不知,上原真理子心中本就对她大为憧憬,只愿长大后也能成为她一般的人物,如今听她如此说,只觉自得,于是躺在被褥中更是老实了,加之白石惠极为体贴,又是扇风又是抹药的,很快就睡去了。


  • 5 Lero 3月前
    0 9
    第八章

    白石惠照料病中的上原真理子,绯山美帆子则忙着应付奉行府上的人。奉行官对这小女儿素来视若珍宝,府中上下自然不敢怠慢。然而这病与寻常的病不同,滋补养生无用,加之不断有下人来添乱,一天下来,绯山美帆子已是精疲力尽,心里又庆幸没让白石惠干这苦差事,否则凭这人笨嘴拙舌的,恐是火上浇油。

    晚上白石惠又与绯山美帆子说了上原真理子的病况,绯山美帆子听了直笑,道:“我倒不知,你原是个咄家!”白石惠驳道:“若此法有效,做咄家又有何妨!”

    白石惠心里挂念着上原真理子,时刻担心夜里生变,而这夜月光如洗,偏生又照在她床铺上,她便迟迟无法入睡。而绯山美帆子早已累极,然门外家仆的走动声扰得她也不安心,方带着恼意睁开眼,见室中另一侧的白石惠果然也不曾入睡,因问道:“睡不着么?”

    白石惠叹了口气,说:“正是。我想真理子果如你说的那般,既伶俐又乖巧,虽说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总有个别极严重的,老天有眼,可千万别让她受这罪。”绯山美帆子见她紧张,笑道:“可快别自己吓自己了,脉象你也摸过了,怎么看都不像严重的。我看她很是喜欢你,你若熬坏了身子,明日谁去哄她?”

    白石惠心中明了此理,又点点头,仍是没有要睡的意思。于是绯山美帆子坐起身来,道:“若睡不着,我也给你讲个故事?”

    “那自然再好不过。”白石惠并不介意绯山美帆子拿她当三岁小孩哄,故事现下于她自然是多多益善,她便来者不拒。绯山美帆子眉梢一挑,略加思索,遂慢悠悠开口道:“如此,我便将我爸爸那把佩刀的传奇说与你听。”

    相传,镰仓末期,名工匠冈崎正宗千虑一失,被心术不正、投机取巧的徒弟盗取秘传,于是为正门下风气,便待弟子们愈加严苛,有一名为“忠明”的学徒心无杂念、醉心炼刀,颇有天赋。冈崎正宗虽早已属意他来接班,却恐忠明知晓此事后有所松懈,遂面上不露声色,甚至对忠明分外严格。

    一次,冈崎正宗命忠明铸刀,他心下合计,此刀铸成后,便让忠明继承自己的衣钵。忠明自是不知,见师父神情严肃,生怕出了差错,到时被逐出师门。于是惴惴不安,丝毫不敢倦怠,选出上等钢材,三天三夜不曾合眼,只为铸成一把好刀。淬火之时,疲乏之至的忠明一不留神睡着了,待他醒来,发现刀身竟已崩断了!验收之期将至,又急又恼的忠明惶恐之下竟留下一封遗书,遂纵身跃进了炙热的炉火,血肉之躯便合着烈焰一起烧进刀中。

    烈焰无情,待人发现之时,忠明早已化成灰烬了。然而弟子们却惊觉,那断刀上的裂口不知何时竟贴上了,愈合后的刀身在火焰中大放异彩,竟令日月无光,其在火中闪烁模样,犹如焚身以火的忠明清亮的双眸。待弟子们走近定睛一看,只见这刀身与刀刃交界之处的纹样,不仅不似寻常的颗粒状,反似雪中凌寒开放的白梅,他们无一不啧啧称奇,忙将这刀铸成,献给病重的师父。

    冈崎正宗见了成刀,心中明了,此刀饮了忠明的血,便是有灵性的神器了。刀上纹样,不仅是忠明以身铸刀的决心,更是一个赤子对工匠之心的向往和壮志难酬的苦闷。悲痛之下,冈崎正宗为这刀赐名“忠明”,遂一病不起,终于撒手人寰,驾鹤西去。

    如今世人都说,这刀是以骨血和怨气铸成的邪物,人得了此刀便会受其连累,为其所害,轻者穷困潦倒,终身不得志,重者将有血光之灾,家破人亡。

    “于是数百年来,这刀被压在库房中无人问津,只有我天不怕地不怕的父亲大人,敢与它为伴,从不离身。”绯山美帆子声音低沉,极力将这故事讲得绘声绘色,白石惠在心里将这杀人妖物的模样拟了个七八成,只觉毛骨悚然。遂又听绯山美帆子打了个哈欠,道:“困死了,听完故事了,这下可以睡了。”

    没等来白石惠的回应,绯山美帆子翻了个身,背对着白石惠,抑制不住地勾起嘴角,只等看好戏。果然,不出一炷香的时间,白石惠软糯的声音传来:“绯山医生,你睡了吗?”

    绯山美帆子因回道:“睡了。”白石惠以为自己又打扰了绯山美帆子的睡眠,便歉然道:“对不起。”她声音颤抖,绯山美帆子本就耳聪目明,自然注意到了。于是她接着白石惠的话头,扭头看她,问道:“怎么了?”白石惠见绯山美帆子神色镇定,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只回避道:“我,我还是睡不着。”

    绯山美帆子自然乐不可支,问道:“害怕了?”白石惠因嘴硬道:“我没有!”绯山美帆子也不给她留面子,捏着嗓子调笑她道:“若是怕极了,就过来跟美帆子姐姐一起睡吧!”

    白石惠又羞又气,道:“用不着!”语毕,半晌没说话,四下悄然无声,月色入户,只显得这空旷的客房阴森可怖。

    又过了一会,她认命般道:“绯山医生,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于是绯山美帆子状似毫不介意地挪了身子,待白石惠躺下后,她瞧见白石惠眼泪汪汪带着惧意的双眼,终于忍俊不禁,藏在被褥之间笑得花枝乱颤。

    白石惠听到她的笑声,猛然坐起来,怒道:“你戏弄我!”绯山美帆子探出头,无辜道:“这又是哪里的话?你既睡不着,我便好心给你讲故事打发时间罢了,冷心肠!”

    白石惠自知理屈,于是又躺下来,贴着绯山美帆子温软的身躯,小声问道:“那个故事是真的么?”绯山美帆子因答道:“自然假不了,若是假的,依你心性,合该找出破绽。”白石惠不解道:“可你怎一点也不害怕?”

    “倒也非如此,”绯山美帆子坦率道“只是我想,忠明为此刀丢了性命,竟百年不见天光,如今被我爸爸得了,也算是成就了他的抱负,若他当真泉下有知,心里也该是满意的吧。”

    绯山美帆子讲着讲着,自己却先睡着了。但也不知是她的话当真安抚了白石惠,还是她的睡颜过分美好,白石惠只觉心头一热,无所畏惧,遂也安然睡去。

    天将亮时,白石惠在睡梦中感到一股樱花香气混合着草药味道忽近忽远的,而后似又有一阵温热气息打在她面上,久久不曾远离,前一日的疲乏未解,她因也一时睁不开眼,翻了个身便继续睡了,直到日上三竿才又醒来,方才慌里慌张去瞧上原真理子,本以为免不了要遭一通绯山美帆子的嘲讽,然而绯山美帆子见了她,竟赧然一笑,并未多言。

    水痘此病虽说来势汹汹,然而结痂极快,痘出即消,几日后上原真理子便大好了,只是中途白石惠忽见上原真理子既气喘又咳嗽的,忙瞧了她这几日服用的汤药,把马蹄和胡萝卜吩咐去掉才又好转,不消细说。

    送别绯山美帆子和白石惠时,上原真理子没忍住滚下泪来,绯山美帆子笑道:“又不是日后见不到了,怎这般不舍的?”上原真理子边抹泪边说:“两位医生见笑了。我见了两位医生,心里也生出救死扶伤的念想来,只是身为女子,又在这深闺高墙里,只怕是难为。”白石惠见状,摸了摸她的头,道:“的确难为,然而若你有心,凭奉行大人对你的宠爱,此事也并非不可行,只是女子从医不免要受人非议,倒是平添烦恼。”上原真理子忙高声道:“我不怕!”

    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知点到为止,只相视一笑,便与她告别了。


  • 5 Lero 3月前
    0 10
    第九章

    城里有一渔夫,名唤阿正。阿正靠打渔为生,心眼活,日子过的穷苦,然而靠海吃饭,因此冷不丁地还能与过往商船上外人打交道,于是也竟也能苦中作乐,常向人吹嘘自己见多识广,众人知他好夸大其词,也不往心里去,权且听个热闹罢了。

    天气转冷,阿正身上不爽,便去归雁堂开药调理,白石惠看他脉象并无大碍,道:“只是受了风寒,不必担心,你只照方子上写的,食疗即可。”阿正忙接了药方,又觉无趣,没话找话道:“白石医生可知道阿土?”白石惠知他又要胡扯,也不愿扫兴,问道:“阿土是谁?”

    阿正听白石惠果然如他所料,是个愿听他讲话的,便道:“这事说来也有趣。那阿土本是富农家的长子,生得浓眉大眼,人高马大,大家都说他生得这般俊秀,好歹也该换个名字!”白石惠闻言笑笑,阿正接着道:“这还不算完,阿土生来便会画画,可说是无师自通,他家里人见他天赋异禀,便送他去江户学画画了。”白石惠又道:“理当如此。”阿正点点头,道:“可不是!要说这也算是家里寄予厚望的,谁知那阿土到了江户,便整日与那些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厮混,这便罢了,竟还被人带着去吉原了!”见白石惠闻言直摇头,阿正道:“那地方哪里是正人君子去的!这阿土自己也不争气,去了趟吉原便不思进取,日日画春图,画完竟也不卖,他那师父也看不上他这样的,不日便赶他回来了。”

    白石惠因叹道:“可惜了。”阿正又说:“正是呢!若他迷途知返也好,然而他返乡后也还是沉迷春图,画的那些东西只让人羞红了脸!不过苍天有眼,他回来没多久便患了眼疾,双眼血红,又是畏光又是流泪的,又过了几日竟连视线也模糊了,再画不成画了。这不,刚请了绯山医生去看病呢!”

    听他这般描述,白石惠哪里放心得下,忙问:“绯山医生可是一个人去的?”阿土点头答道:“那可不?我看绯山医生长得娇滴滴水灵灵,怎好去给这种流氓看病!”白石惠一听哪还得了,忙问清了阿土住处,急急忙忙便往去了。

    且说绯山美帆子到这阿土家里,阿土父亲先向她恭敬行了个礼,又道:“我家阿土自打从江户回来,便性情怪异得很,生了病也不愿治,一会儿他难免要出言不逊的,还请您多担待。”绯山美帆子应了,他父亲便领她来看阿土,阿土听闻有人走近,果然道:“我已说了,不必管我,不若让我就此瞎了!”

    绯山美帆子笑道:“若让你就此瞎了,这城里大大小小皆会以为是我学艺不精,没治好你了。”阿土闻言,勉强睁眼瞧了瞧她,又不说话了。绯山美帆子早就见怪不怪了,先是给他探了他的脉象,又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遂给他父亲写下药方,道:“我来得匆忙,药箱里正巧缺了这几味药,烦请您去回春馆取来,他这病有些奇怪,我还需在此多瞧瞧。”他父亲听了,也没多想,拿了药方便去了。

    绯山美帆子见他走远,便对阿土道:“你爸爸现下被我支走了,你有什么心事,可以对我说说。”阿土冷哼一声,翻了个身不愿看她。绯山美帆子笑笑,又道:“你的画现在何处?可愿让我见识见识?”

    阿土闻言,指了地方让她去拿,又自悔道:“我的画哪是你们这些俗人看得懂的?”绯山美帆子也不管他贬损,起身去拿,拣了几幅来,细细观赏一番,开口道:“我瞧这画,只觉作画之人不仅不风流,倒是个痴情种子。”

    阿土父亲自回春馆取了药回家,正碰上问路的白石惠,因就与她攀谈几句,方知白石惠原来也是要去找绯山美帆子的,也没细问,便领着她一同往自家去,两人拉开门,便见阿土已与绯山美帆子聊得热火朝天,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谈得起兴,丝毫没注意到来人。

    阿土道:“如此,我的心结便是解了!”绯山美帆子笑道:“那便好,你这病原是热重于风,你且安生吃药,很快就能康复了。”

    阿土父亲听她如此说,虽摸不着头脑,却也大为庆幸,忙谢过她,遂又道:“哎,绯山医生,我路上碰见白石医生,正是来找你的。”绯山美帆子问道:“找我做什么?”白石惠一时如鲠在喉,只得说:“绯山医生先跟我走,我们路上说。”

    二人自阿土家中出来,白石惠急忙将她从头到脚瞧了个遍,又道:“那登徒子可有占你便宜?”绯山美帆子一听,“嗤”地笑出声,道:“你从医馆里跑出来找我,就为这事?”白石惠见她模样,急道:“不然还有什么事?他可有轻薄于你?”

    绯山美帆子但笑不语,见白石惠愈发着急,因问:“他对我怎样,与你什么相干?”白石惠一时气极,道:“怎么与我不相干了?他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绯山美帆子闻言,正经道:“你没见识过他的画,他画的并不是春图。”白石惠纳罕道:“那他画的什么?”绯山美帆子道:“他画的,的确是妓女不假,但我看了那些画,左右不过只吉原花魁一人罢了。”白石惠略一思索,又问:“虽说如此说是轻贱他了,但吉原花魁又岂是他能……”绯山美帆子点头道:“正是这样,他只被人带着去过一次吉原,也只远远看过那花魁一眼,却念念不忘起来。相思若狂,这才发了疯似地画她。他对那花魁也毫无亵玩之意,那花魁在他画笔下可谓是风姿绰约,风华绝代,连我看了他的画都想去吉原一睹那花魁的风采呢!”白石惠闻言,笑她道:“不害臊!但话又说回来,原来那阿土竟是如此情深义重的,如今被人传成这样,真是委屈他了。”绯山美帆子又道:“他说以后不再画她了,要在弘州安生卖画,日后去江户赎她呢!”白石惠因叹道:“如此能成,当真是一段佳话了!”

    绯山美帆子摇摇头,对白石惠道:能成不能成的,对那阿土而言,其实不怎么重要了。白石惠笑道:我听着,你怎么好像很能理解他的样子。绯山美帆子沉默不语,半晌,忽道:心里有人,自然能理解。

    白石惠听她如此说,竟觉心里泛酸,半天才道:绯山医生何时有的心上人?

    绯山美帆子答道:我也不知何时开始心悦于她,待发现时,竟是不能自已了。那人很笨,让人讥讽也不知还口,下雪时不打伞,倒是穿得像个渔夫一般出门;她也很傻,见人家喜欢她的东西,她想也不想就转手赠了,人家诓她骗她,她也不在意;她遇事冷静淡然,然而身为医者,听那杀人流血的事却又怕得睡不着觉,你说她好笑不好笑?

    白石惠一愣,脑中自是跟着她的话,如走马灯似的把她二人这些日子来相处的种种都过了一遍,一时间竟答不出话来。绯山美帆子见她痴傻呆愣的样子,笑道:“我只恐你爽快答了。”

    绯山美帆子今日身着桔梗色小袖,竟称得她不似往日般活泼了,白石惠皱着眉瞧她,只觉琢磨不透,正思索者,忽然闻到一阵香甜气息,正是一年多前自己为她配的香料味道,没想到她还带着那香袋。

    这便好像她是自己的人一般。白石惠忽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又不可置信地回看绯山美帆子,绯山美帆子不作逼问,一面往前走,一面道:“我对那阿土说,既是喜欢,何苦妄自菲薄?只管争取,即便最后结果不尽人意,也算是不糟蹋自己的一颗心了。白石惠,你可明白?”

    白石惠见她脉脉含情的模样,心头发热,又恐轻薄,神情郑重地牵了她的手,柔声道:“我明白,可我还得再想想,明日酉时,我去回春馆找你,到时一定给你个答复!”绯山美帆子闻言,见她目有星光,情真意切,遂安心道:“好,明日酉时,不见不散!”

    白石惠一路把绯山美帆子送回医学馆,谁也没有挑明心迹,一切尽在不言中。分别之时,二人自然是难分难舍,绯山美帆子不愿与白石惠分离,赖在门口不肯进去,白石惠心里也舍不得,与她又说了一会话,从风景聊到天气,见暮色将至,才道:“回去吧,夜里凉,明天我来找你。”绯山美帆子自是不依,白石惠劝道:“明天就能见面了。快进去!让人见了要笑你的!”

    绯山美帆子闻言,才恋恋不舍地进门了,每走几步,都要回头望白石惠一眼,白石惠也在原地不动,正目送她,她眼见着白石惠虽站在原处,却离自己越来越远,心中一阵酸楚,遂又暗骂自己矫情,秋日寂寥,人言“伤春悲秋”,可不就如此!于是便阔步向前走去了,心中只盼明日酉时快快到来。


  • 5 Lero 3月前
    0 11
    第十章

    绯山美帆子一夜辗转反侧,次日更是饭食难安,连黑田攸二见状都问她所为何事,绯山美帆子也不敷衍,神神秘秘道:“终身大事!”倒把黑田攸二吓了一跳,心里奇怪自家弟子何时不声不响地寻了如意郎君来,又问:“你父亲可知道?”绯山美帆子因笑道:“可不能让他知道。”黑田攸二心中无奈,又猜不透她心思,遂也拿她无法。

    绯山美帆子从来没觉得昼日如此漫长过,一天下来光是问时刻便问了七八回,以至于天色渐暗,听闻撞钟之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忙问身边人:“可是酉时了?”旁边年轻人因答道:“正是。要说你今日……”他话还未言尽,就见绯山美帆子风一样地出门去了。

    既是酉刻,看病抓药的人也少了,回春馆门可罗雀,此方人影寂寥。

    绯山美帆子心道,白石惠重情重义,必会信守承诺,想必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再不然就是昨日自己听错了时辰,或许并非酉时,许是戌时,再晚便不能了,只等她到戌时,白石惠一定会来的。

    秋季日渐短,夜渐长,绯山美帆子没把白石惠等来,却把星星月亮一并等来了。月朗星稀,秋夜的寒凉透过她的衣衫传来,绯山美帆子想起也是在一个这样的夜晚,她与白石惠同床共枕,心头暖得像要融化了一般;白石惠贴过来的那一刻,她又觉得心里有点酸,几欲流泪;晨起时,见白石惠睡颜安稳,她竟一时无法自拔,方才觉察出自己的心意。

    又一阵钟声传来,一声不多,一声不少,真真是戌时了。绯山美帆子对白石惠失信的责怪,又悉数化为了担心,于是拔腿向归雁堂快步走去,见归雁堂大门紧闭,又与平常时候无异,绯山美帆子忽地失了勇气,失魂落魄地又凄然离去了。

    绯山美帆子暗想,白石惠今夜定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明日定会给自己一个交代。更深露重,她心里带着秋寒,一夜没睡,时不时还披上大衣去往门口探一探。深夜的回春馆四下悄然无声,落叶遍地,偶有几只寒鸦落在枯树上叫唤几声,仿佛在嘲弄她的一往情深。

    白石惠还是没有来,秋风却把绯山美帆子给吹病了。清早起来,她只觉头昏鼻塞,知自己怕是受了风寒,忙抓了几味药胡乱吃了,方觉好些,又听有人找她,便暗自欢喜,谁知来人并不是白石惠,而是那阿土的父亲。老人家说,儿子的眼疾已大好了,特画了幅画相赠,以示感谢,绯山美帆子也没推脱,寒暄几句便收下了。

    她打开那画卷一看,只见泥土里欣欣然钻出几棵绿草,又落来几只蝴蝶,翩跹在野花之间,显然已不是秋景。那阿土凭空勾勒出的一副画,竟也栩栩如生,可谓是天纵之才了。绯山美帆子本也该高兴的,然而见了那草上结着的晨露,便又想起白石惠来。她想或许白石惠对她的感情,不过如同朝露一般,不消多时便蒸干了,花会败,草会枯,纵她千般蜜语甜言,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想到这里,绯山美帆子只觉痛彻心扉,抱着画痛哭出声。

    既受了凉,又不曾好好吃药,加之心中郁闷,饶是绯山美帆子这样素来身体好的也病倒了。黑田攸二自是心疼,眼见着弟子突然发起高热,诊了脉后忙又让她服了药,好好的一个人说病就病了,他见了心里也是万分煎熬。

    绯山美帆子窝在被褥里,隐隐约约听有人喊她,抬眼便见是白石惠,只是白石惠虽与她近在咫尺,她却不论如何都看不清楚,于是绯山美帆子忙抓了她的手,问道:“那日你怎么没来?可是出了什么事?”然而白石惠却冷笑一声挣开了她,道:“你不会当真以为我愿与你一同离经叛道吧?”绯山美帆子一时被她问得头脑发懵,心痛道:“这是什么意思?”白石惠啐道:“你这般深情可真是离谱,我对你不过是玩玩罢了!”

    白石惠言毕,又与那铃木和也站在一处,在远处冲她放声大笑。绯山美帆子羞愤难当,又恨白石惠狠心,又恨自己早先不能识破她的冷漠。万分难堪之际,她又见眼前换了一个天地,正是弘州城的大门口。门前,她父亲拉着她的手,对她道:“你玩也玩够了,快跟我回江户吧!”绯山美帆子自是割舍不下,道:“弘州仍有我未竟的事业,我不要走!”她父亲因痛心道:“你再不走,就见不到我了!”绯山美帆子又问道:“我怎会再也见不到你?”不等她细问,她父亲只凄凉地看了她一眼,自顾自上车了。绯山美帆子因就追着他父亲的车驾,边哭边跑。

    “绯山医生?醒醒。”

    绯山美帆子睁眼,才发现是梦。半梦半醒之际,她看到眼前人竟是她这几日心心念念的白石惠,想到自己几日来愁肠百结,又想到梦中人绝情模样,一时愤恨,又落下泪来。

    白石惠心痛难忍,忙替她拭泪,问道:“怎么哭得这样伤心?”绯山美帆子因又扭开头不让她碰,只道:“你来做什么?”白石惠勉强笑道:“我不来,只怕你的病要愈发严重了。”绯山美帆子冷笑道:“我的死活,与你何干?”

    原来黑田攸二见绯山美帆子病重,医学馆中其他人照料不便,又知白石惠与她素来私交甚笃,便去请了白石惠来。

    白石惠见她这般,一面端起药碗欲喂她服药,一面说:“你的死活,怎么就又与我无关了呢?”绯山美帆子见她握了药勺,几乎要喂到自己嘴边,遂又要起身,道:“拿来我自己喝!”白石惠见状,忙抱她在怀,扶她起来,又将药碗递与她,道:“好好好,你自己喝,千万别再动气了。”绯山美帆子被她抱在怀中,那人身上清苦香气瞬间将自己包围,接过药来勉强饮了一口,只觉万分苦涩,便又吐了出来,双眼簌簌滚出泪来。

    白石惠一面慌忙去擦她嘴角的药汁,一面问:“可是太烫了?”绯山美帆子沉默不语,只摇摇头,仍是哭。白石惠心如刀绞,解释道:“那日我没去,实在是有要务缠身,不得已。”绯山美帆子听她闪烁其词,苦笑道:“那日不来,那后面几日你又怎么说?”听白石惠又沉默下来,绯山美帆子道:“果然如此。我等了你一夜,合该知道是这个结果,奈何我偏生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如今你总算给我了个死心的理由。”

    白石惠闻言,也寒心道:“我对你的心意,你竟半分也不信?”绯山美帆子讥讽道:“你什么心意?你想说什么?对我情深似海?爱得一往情深?”见她越说越激动,白石惠委屈得落下泪来,又怕她怒极伤身,又气又心疼道:“你别生气,仔细伤了身子。若是骂我两句你能痛快些,那你便尽情骂吧!”

    绯山美帆子冷哼一声,道:“我不需要你可怜我!”白石惠急道:“我没有可怜你!”绯山美帆子也不听,拿了药碗一鼓作气将药饮尽了,道:“我药喝完了,你还留在这做什么?”白石惠柔声说:“我留在这照顾你。”绯山美帆子奋力从她怀中挣脱,冷声道:“你留在这,我便不吃药,活活病死!”

    白石惠只恨不能挖出心来给她,见她竟听不进自己半句话,心灰意冷道:“你当真不想再见我?”绯山美帆子翻身躺下,只留一个背影给她,道:“当真不想。”白石惠闻言,便感焦雷轰顶,哭道:“好,好,我再不来见你就是,只是你务必好生服药,好生吃饭,好生休息,千万别拿自己的身子撒气。”

    绯山美帆子流着泪听她脚步,知她渐行渐远,只觉撕心裂肺。


  • 5 Lero 3月前
    0 12
    第十一章

    绯山美帆子自是不知,在她黯然神伤的那个夜晚,白石惠也是彻夜未眠。白石惠并非不把她放在心尖上,正相反,白石惠那日也是煎熬难耐,母亲唤她一同去采购,她怕自己误了时辰,便推说下午要出诊,留母亲一人去了。

    她又是等钟声,又是看天色,心里想了一整天要如何与心上人互诉衷肠,太轻薄自然会使那人生气,太含蓄又怕言语暧昧词不达意,最终憋了一肚子的话,却又不晓得从何说起。她挑了自认最为顺眼的衣衫来,对着铜镜瞧着镜子里的人,第一次觉得自己长相好生奇怪,她本不在意自己的皮囊的,然而今日不论如何都是个大日子,她没法不重视。

    她见时候差不多了,便起身欲往回春馆去,刚要出门,便见到满身是血的水野信太郎架着一妇人慌里慌张地往里进,十七年来,白石惠从没见过这么多血,心里明白无论是谁,流了这样多的血都该是活不成了。水野信太郎追悔莫及,竟满眼的泪,道:“不是我的血,是……是……”

    他素来锄强扶弱的,威信很高,城民们也都极爱戴他,听他说他自己安然无恙,白石惠方松了一口气,扭头发现流血的果然是那妇人,她定睛一看,顿时手脚冰冷,只感晴天霹雳,不可置信唤道:“妈,妈妈?”

    原来这日,那水野信太郎又喝多了酒,醉醺醺走在街边,行至无人处,见景色甚好,秋风送爽,他便大感快意,拔出刀来越练越得意,又想到弘州素来安逸,他这刀便鲜有用武之地,不免又低落起来,遂见一人影凭空出现,他下意识地提了刀便向那人身上砍去。那人连呼救都未来得及便不省人事了,血滴飞进他的眼中的那一刻,水野信太郎才如大梦初醒,方才解了酒。

    白石惠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遂强定心神,一面与水野信太郎一同把母亲往室中扶,一面又大声喊白石博文来。父女二人都知,这等程度的出血便是天王老子来救也是回天乏术,对视一眼,心中凉了大半。

    在此之前,白石惠只在《解剖新书》里看过人体内脏究竟若何,这次第终于是终生难忘了,她看着昏死的母亲腹部的伤口,只恐眼泪落上去,又听着父亲颤抖着指挥她一起止血、缝合,然而俱都不顶用,母亲身上大大小小的刀伤仍是血流如注,抢救到最后,白石惠觉得这血并不是止住了,而是人身上的血只那么多,怕是都流干了。

    室内灯火通明,满地的血点子,白石惠作为医生,竟几乎失去了对鲜血的敏感,直到她看到白石博文无力地合上她母亲的眼,而后吐出一口血来。父女二人只觉天旋地转,对着妇人的尸体哭到东方既白。

    他二人如何苦痛,水野信太郎并不知,只见房门紧闭,便在庭院中跪了一夜,白石博文精疲力竭地与女儿走出来,便见这糊涂武士惊恐万分,连连磕头的模样,拔出自己的刀,只恨不能即刻取了他的性命来,白石惠虽悲痛欲绝,却还有半分理智在,遂又含着泪把白石博文拦了下来。

    水野信太郎心一横,道:“我知自己欠了血债,理应血偿,白石医生不若现在就杀了我!”白石博文闻言,因冷笑着质问道:“杀你?我应用什么身份杀你?是这小城里的町医?还是被将军大人逐出江户的御医?你与拿我妻子试刀何异?我又该向谁伸冤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官官相护干的那些腌臜事,今日我若是杀了你,只恐我父女二人也要命丧黄泉;我若是告发你,你仍然会毫发无损,我们也还是不会好过,公家、武家,俱是靠吸平民的鲜血度日的!”

    白石博文言罢,自己又嗽出一口血来,水野信太郎忙欲上前,白石博文又怒道:“从今往后,你不得踏入此方一步,滚!”

    那水野信太郎闻言,只恨不能就地死了,握了刀便欲自尽,白石惠居高临下,颤声道:“如今若你死在这里,可真是令我们也不得好死了。今日是你杀了我母亲,可想而知你的同僚又是如何视人命如草芥,你可知弘州有多少百姓要受你庇护?”

    水野信太郎对着她父女二人嚎啕大哭,道:“我这命,真是你们给的了!”白石惠闻言,冷漠道:“既如此,往后莫要在我二人眼前出现了,看了恶心,滚吧。”水野信太郎听罢,又冲她二人磕了个头,转身离去了。

    白石博文不愿声张,恐让人知晓,与白石惠偷偷将妻子请人葬了,一来二去又是几日过去,不在话下。

    黑田攸二来请白石惠时,白石惠才将将自城外回来,听闻绯山美帆子得了病,也猜到是自己那日失约,她郁结于心方才至此,于是二话没说,强忍心痛前去照料,见绯山美帆子以为她不愿以真心相付,满眼绝望的模样,白石惠只觉一颗心都要碎了,丢了魂魄般地走回来,至亲死于非命,这下又痛失所爱,生不如死,又将自己关在医馆里,方觉若是痛极,是流不出泪来的。

    白石博文见女儿自回春馆归来后的失落模样,便关切问她缘由。

    白石惠心如死灰,问道:“爸爸,若我此时也在为别的事痛心,您可会觉得我不孝?”白石博文因问:“何事?”白石惠答道:“我爱上了一个人。”白石博文道:“可是美帆子?”

    白石惠一时大为惶恐,见她模样,白石博文因笑道:“你生性谨慎守礼,然而自打来了弘州,你便愈发有主意起来,我好歹是你爸爸,你这一年多来为她喜、为她愁,以为我竟看不出来么?”白石惠问道:“您竟也不生气?”

    白石博文道:“去年夏天,小惠问我怎一直咳嗽,我说是风寒,你可还记得?”白石惠点头答道:“记得。”白石博文道:“在江户之时,我也以为是风寒。然而逐渐胸闷气喘,我便觉不对,直至抵达弘州,我发觉自己偶有咳血之症,便知是痨症了。”白石惠心下大惊,慌忙道:“痨症又如何?滋阴润肺、滋阴降火……总有办法,不若爸爸……”白石博文不等她说完,道:“小惠,爸爸也是医生,医者不能自医,你可明白?”

    白石博文道:“生老病死,时至则行。我知自己大限将至,恨不得与你妈妈享尽人间乐事,你妈妈在世时常说,只恨不能走在我前面,如今倒是遂了她的愿了。”

    见白石惠神色悲戚,白石博文又笑道:“我人生两大憾事,一者将客死他乡,二者留你于世上,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然而小惠是个聪明孩子,鲜少出格,我只盼望着你能早日觅得良人嫁了,我也好放心,没想到小惠竟当真事事不愿随波逐流的,果真像我,我又有什么好阻拦的呢?”

    白石惠闻言,又悲又喜,最终只伤神道:“可她恼我了,不要我了。”白石博文因道:“美帆子的脾性,你多早晚又不清楚了?既有情有义,如何轻易放下的了呢?”

    她最爱的衣服的被血染透,早就烧了,白石惠隔日又另挑了几件合眼的穿上,便往回春馆寻绯山美帆子,她原以为还要另费一番功夫,没想到绯山美帆子竟也痛快出来见她。

    白石惠见她模样,虽是憔悴,却也不像在病中了,因关切道:“你身子大好了?”绯山美帆子微微一笑,道:“有劳挂怀,已经无碍了。”白石惠以为她还在气恼自己,忙又问:“如何又跟我这般客气了?你可是还在生气?”绯山美帆子因摇头道:“我早就不气了。”白石惠解释道:“那日我没去,实则是因我母亲突然……突然暴病而亡,我才没来见你。”

    绯山美帆子闻言,状似不疑有他,只道:“节哀顺便。”白石惠见她神情冷漠,忙握了她的手,道:“我对你的情意俱是真的,我们在一起吧,我会对你好,我们自此永不分离!”

    绯山美帆子露出一个极古怪的笑来,将手从她手中脱离开来,道:“白石,我这几日也仔细将我们的关系理了理,我想,我们以后还是别再见面了,如此对你我都好。”

    白石惠大恸,眼里滚下泪来,问道:“你真的不要我了?”绯山美帆子背过身去,回道:“我真的不要你了。”


  • 5 Lero 3月前
    0 13
    第十二章

    展眼又是大半年过去,绯山美帆子一进门,便见白石惠立于院内,望着天光不知在想些什么,见她来,惊喜道:“绯山医生!你……可是来找我的?”见绯山美帆子只瞧着她不说话,白石惠遂又苦涩道:“知道了,我去帮你叫我爸爸来。”言罢,看她欲往屋内去,绯山美帆子因叫住她,道:“是来找你的。”

    白石惠一听,自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便道:“我,我以为你这么久不愿见我,我以为……罢了,找我有什么事?”绯山美帆子垂了垂眸,道:“七夕那日,你可有空?”白石惠连连点头,应道:“有的,有的。”绯山美帆子闻言,邀约她道:“七夕酉时,樱桥边,不见不散。”

    那樱桥设于城中心,连接城东与城西的,因起两旁整齐栽了樱花树而得名。沿桥以东,便可达弘州城里最为繁华的一条商业街,其每逢庆典之时便热闹非常,于是城中盛景便可在这桥上一览无余。

    白石惠不等她语毕,忙答道:“好,好!”绯山美帆子因勾唇笑道:“这次,可不许失约。”白石惠也笑道:“若是失约,我就把心挖出来给你赔罪!”

    绯山美帆子也不多言,转身欲走,白石惠看她身形单薄,心疼地低低唤她道:“绯山医生!”绯山美帆子没回头,脚步一顿,等她开口。白石惠又道:“怎么这样瘦了?”绯山美帆子闻言心中一痛,忙快步走了。

    绯山美帆子来得突然,白石惠喜不自胜,后又忙去照镜子,只恐自己多日来阴郁苦闷的模样被她瞧了去,这年来,白石博文常叹她不似以前有神采了,只因绯山美帆子说不再见她,她便觉得日后她自己模样如何也没什么所谓,如今她又窥镜自视,惊觉原来自己已有近一年不曾真心实意笑过了。

    七夕这日,白石惠提早了一个时辰便出门了,出门前,她拉着白石博文将自己瞧了又瞧,生怕哪里出了差错,让绯山美帆子以为自己看轻她。绯山美帆子说瓶窥衬她,她便穿瓶窥色,上印象牙白花朵,又以丝线半勾勒出花朵轮廓,花样简洁大气,端正又不失趣味,又围一绀青腰带,更显腰身。白石惠姿色出众,本无须打扮便鹤立鸡群,如今又为了心上人千挑万选了衣衫上身,垂手而立,若山上白雪,清丽高贵。

    她才将到不久,就见一女子施施然走来。只有绯山美帆子,才能将这一身粉红底碎花浴衣穿得如此清雅脱俗,也只有她,能在人群中如此扎眼了。

    绯山美帆子见了她,只片刻出神,便道:“你来得挺早。”白石惠语气里藏不住的欣喜,道:“绯山医生也是。”绯山美帆子一面自顾自走下桥,一面对她说:“走吧。”她闻言忙趋步跟上,低头瞧了瞧绯山美帆子垂于身侧的修长玉手,本欲拉来牵住,想了想又作罢了。

    是夜,街上张灯结彩,游人络绎不绝,商铺门口俱吊各色彩球、风帆,街道两旁又置青竹,上挂五彩纸笺。随处可见商贩叫卖,行人步伐悠闲,面上尽是惬意。

    白石惠见星辰满天,明月高悬,便对绯山美帆子道:“今日鹊桥上,牛郎织女难得相会。”绯山美帆子因笑道:“我以为你不信这些传说。”白石惠点点头,又道:“我之前的确不信,然而如今心中存了些念想,便也信了。”

    白石惠又道:“江户的景色远比这里入目得多,然而我却觉得,这里比江户要美上十倍。”绯山美帆子问道:“却是为何?”白石惠侧头瞧她,眼底光彩不输天上星月,赧然道:“原来在江户,我与亲友出门,只觉闹哄哄的没什么意思,然而今日身旁有你,我却觉得这里处处可贵,当真是情随事迁了。”

    绯山美帆子见她面露期待之色,欲言又止,忽道:“白石,我要嫁人了。”见白石惠笑容一僵,她又重复道:“是的,我要嫁人了。”

    白石惠半晌说不出话来,盯着她不愿相信,见她神情笃定,方问道:“你许了谁?可是那阿土?我听闻他送了你好几幅画。”绯山美帆子摇头道:“自不是他,他前前后后只送来三幅画罢了,一幅画的花草,一幅画的山水,一幅画的市井乡人。”白石惠因又胡乱猜测起来,几乎点遍了弘州适龄男子,又问是否是江户人,绯山美帆子皆言不是,白石惠急道:“那是谁?”

    绯山美帆子一面向前走,一面不经意道:“那日我在病中,你来照料我前,我做了个梦,梦里你对我百般嘲讽、戏弄,不愿与我好。”白石惠不明就里,怒道:“梦里的事岂能当真?梦里的事都是反的。”绯山美帆子笑道:“倒也不尽然。后来我又梦见了我爸爸,他说要带我走,我心里记挂着你,又还想行医,方说我不走,我爸爸便对我说,我若不走,就再也见他不到了,我追着他的车跑啊跑,最终也没赶上他。那之后没几天,江户来人,带来了我爸爸那把刀与我。”白石惠惊问:“可是那把‘忠明’?”绯山美帆子因点头答道:“正是。既如此,我便知要出事了,果然不日消息传来,松平信明死了,朝中换了天了。”

    白石惠闻言愣住,见她泫然欲泣,本欲安慰,便听她接着说:“那时,我方知道爸爸把我安置在这千里外的弘州,原来并非为难我,而是在保护我。”白石惠听罢叹了口气,道:“是。”

    一阵静默后,绯山美帆子瞧有人挂笺许愿,提议道:“既出来了,不若许个愿吧,我知你也未必信,权当陪我。”白石惠因点点头,取了两张纸笺来,一张白的,一张红的,将白的那张递与绯山美帆子,红的那张自己留下。

    二人执笔,因挥墨写下心愿,各自挂于竹枝之上。绯山美帆子见白石惠一脸凝重,问道:“你写的什么?”

    白石惠答道:“风调雨顺,天下太平。”

    太平盛世之中,没有血雨腥风,人人安居乐业,便不会有家破人亡的事了。

    语毕,白石惠问道:“那绯山医生写的什么呢?”

    绯山美帆子愣了愣神,方道:“岁岁年年,长长久久。”

    就像十七岁那一年,她小有成就,又有白石惠在旁,春风得意,不知好时光稍纵即逝。

    夜逐渐深了,人群散去,白石惠执意要送绯山美帆子回去,绯山美帆子知推脱不过,便也不白费力气,夏夜凉爽,路上人寥寥无几。

    白石惠忍不住问道:“你……夫家究竟是何许人?”绯山美帆子坦言道:“是藩主大人的近臣,叫绪方博嗣的。”白石惠又问:“他生得什么样?可俊俏?”绯山美帆子不以为然道:“不知道。”白石惠听罢眉头一皱,问:“那你嫁了他后,还能行医么?”绯山美帆子答道:“应该不能吧。”

    白石惠停下脚步,不无指责道:“为什么?”绯山美帆子苦笑道:“还能为什么呢?我没了父亲,总该找个依靠。”白石惠闻言,低落道:“原来如此。”

    行至回春馆,白石惠突然道:“我原本想着,绯山医生虽恼我失信了,然而我们都还年轻,你一月不理我,我就磨你一月,你一年不理我,我就磨你一年,原来果真世事无常的。”她稍作停顿,见绯山美帆子并不接话,苦笑道:“绯山医生果如天上的风筝一样,色彩缤纷,何时都要在最高处的。我原以为,绯山医生喜欢我,我手中既执了线,不论你飞得多远,都能追上你,现在想来,当真是我天真。”

    语毕,她又恐绯山美帆子误会,忙道:“我没有说你轻浮的意思,是我配不上你。”见绯山美帆子亦是面露忧伤,白石惠问道:“今日,可会是最后一面么?”绯山美帆子眼中含泪,道:“大概不是,我那里还欠了归雁堂几本医书,过几日便还回去。”

    白石惠闻言松了口气,见四下无人,又道:“绯山医生,我想抱抱你。”言罢,不等绯山美帆子回答,白石惠便伸手拥住了她,贴着她的耳朵,喃喃道:“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爱一个人,那人心里竟也有我,即便现在不是这样了,我心里也觉得幸运。我的泪都在去年那日流尽了,我不会再哭了。”

    说完,白石惠迅速松开了绯山美帆子,转身离去,只留一阵清苦的药香,再难散去。


  • 5 Lero 3月前
    0 14
    第十三章

    三日后,绯山美帆子得了空,因将从归雁堂借的医书还回去,她刚进门,白石惠就风风火火地跑出来迎她,接过她手中的书,又面含笑意说:“绯山医生且等我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言罢,她又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大锦盒来抱在怀中,不无神秘地对她说:“送你的,盒子重,不若我来拿。”绯山美帆子本想说,白石惠力气也并不比自己大到哪去,然而见她竟流露出乞求的表情,便也就由着她。

    绯山美帆子边走便问:“盒里装的什么?”白石惠笑答道:“且等等再说,我再与你说说别的。”绯山美帆子见她似很是开心,因纳罕道:“你这般高兴,最近可有什么好事么?”白石惠略一思索,道:“我自个儿没什么好事,是绯山医生大喜之日将近了,我替你高兴。”

    绯山美帆子闻言一愣,白石惠见状又忙说:“我只是想,绯山医生这样善良体贴的人,婚后必会惦念着我,我倒不是自许你还喜欢我,只是我一日不振作,恐你便一日不得安生,只有我早日平复了,你才能安心与绪方大人长相厮守。”绯山美帆子闻言,心中又翻涌起一阵痛楚来,只冷笑说:“可真是委屈你这般煞费苦心了!”

    白石惠只当没听见,关切问道:“绪方大人家境很好吧?你爱吃的他都能给你买么?”绯山美帆子道:“好得很,他并不吝啬。”白石惠因又放心地点点头,又问:“你爱穿的那种布料,他可是能寻到门路采购来?我爸爸有一旧友,若有需要,我便介绍给绪方大人。”绯山美帆子又一愣,看她神采奕奕的模样,心中不悦,便道:“不必了,他自有办法。”

    白石惠也不丧气,瘪瘪嘴,又开始不断地说起来,绯山美帆子从没觉得她这般聒噪,听到最后,终于忍无可忍,怒道:“白石惠!你究竟想怎么样?”

    白石惠看着她,柔柔地笑了,缓缓开口道:“这才是绯山医生。”绯山美帆子不明所以,问:“什么意思?”白石惠边走边道:“这几次我见你时,你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要么就是一脸冷漠,谁也不搭理,一点也不像绯山医生了,就像是丢了魂魄的躯壳一般,我想这样如何出嫁呢?万一他们见你这样,以为你摆脸色,欺负你可怎么好?”绯山美帆子一时只觉眼前被水汽模糊,仍是道:“他们欺负我,也不用你来管!”白石惠没看她,自顾自又笑了:“我纵是想管,左右也无法了。你今日便骂我个痛快吧,日后嫁进绪方大人家,便要时刻仔细言谈规矩,别让人挑你的毛病。”绯山美帆子哭道:“我的毛病,这辈子也不会改!”

    白石惠心里也砰砰直跳,说话时一直不敢看她,因闻她话中带了哭腔,方才慌忙去安慰,口不择言道:“是是是,绯山医生的毛病哪有不可爱的呢?你夫家见了,必只恨不得把绯山医生捧在手心里爱护呢!”绯山美帆子闻言,又哭个不止,白石惠几次欲要上前替她拭泪,俱都被她格开,一路再无话。

    眼见着快到了,白石惠将盒子递与绯山美帆子,一面启开盖子,一面道:“我便不往前走了,让人见了不知又要说什么去。”

    绯山美帆子因低下头瞧,只见那盒中竟是带了隔板的,内四个一组,整齐放着各色的香袋来,一时间各式各样的香气散了出来,闻得她心里发酸。

    白石惠羞涩叹道:“配香料和缝花样,都当真不是易事呢。”绯山美帆子这才瞧见她眼底的乌青,问道:“你这几日,就在做这些么?”

    白石惠点点头,探指介绍道:“我这几日一直在想,绪方大人家必是什么也不缺的,想来想去也只能做这些,原先赠你的那只若你还没扔,大概也旧了。我按春夏秋冬四季,想破脑袋也只能保它三年不重样,因种类多,故而内里香料便就不能那么复杂了。然而香料也是经年便会失了味道的,你只让下人拆开香袋,配方他们一看便知了。”

    绯山美帆子细细瞧来,发现盒中并非是十二只香袋,只凭空多出来一只,上面也未绣什么花纹,白白净净的,孤零零躺在一边,便问:“那这一枚又是什么香呢?”白石惠眨眨眼,本也不打算瞒她,道:“这个里面,是我身上一直用的香。我想到绯山医生要嫁了,又不能跟着你去,便将我自己的香放了进去,只当我能偷偷陪在你身侧了。绯山医生若是看着心烦,找个偏僻的地方丢了便是,别让我知道就行。”

    绯山美帆子闻言,泪如雨下道:“白石惠,我真的要结婚了,你知道不知道?”白石惠也含泪颤声道:“我知道,我祝你和绪方大人岁岁年年,长长久久。”

    说罢,白石惠小心翼翼扣上盒盖,也不管绯山美帆子反应,扭头,逃也似地走得决绝。

    绯山美帆子见她走远,木然走回回春馆,复又启盒观之,见别的那些香袋,俱是五颜六色、精美非常,唯有最后那一枚孤独地放在角落里,它不若前面的那些漂亮,更不衬绯山美帆子的气质,然而它干干净净,安静地躲在一旁,就像白石惠对她的千万种深情。

    绯山美帆子只顾坐在案几前愣神,心中俱是白石惠别时失落的模样,突然意识到刚刚怕是她们最后一次相见了,遂冲出门去,又见天上阴云密布,因又取了伞备上才往去。

    果然只消片刻,天上当真落下雨来,且有愈演愈烈之势,绯山美帆子因就打开伞加快脚步。然而这雨势来得太急,只浇得人看不清前路,行人见状,纷纷四散避雨,路上霎时间只留她一个,绯山美帆子见眼前朦胧,因就想起白石惠说的那句“打伞麻烦,也走不快,看谁也不真切”来,于是便将那伞也扔了,拔腿便往归雁堂跑,所幸虽下暴雨,路却不滑,由她这么莽撞地跑也未跌跤。

    方至归雁堂,见大门紧闭,绯山美帆子一面敲门,一面喊道:“白石惠,你出来!”

    白石惠也正在室中暗自垂泪,忽闻暴雨劈啪响声中竟有心上人的哭喊声,忙抹了泪跑出来,方欲开门,遂觉不妥,只向外喊道:“绯山医生,是你么?”绯山美帆子急道:“不是我又是谁?”白石惠心里又惊又痛,狠下心道:“你马上要成婚了,我们再不应该见面了。”

    绯山美帆子闻言,哭道:“可我现下后悔了!”白石惠一个没忍住滚下泪来,想起自己曾对她言再也不哭了,忙又擦干了,道:“你说的什么昏话!”绯山美帆子因道:“我说我悔了,你可还要我?”白石惠苦笑道:“我当然想要你,可又能怎样?你的前途、你的名声,只怕全将让我给毁了!”绯山美帆子闻言泣不成声,又道:“只要你一句话,我什么都不要了!”

    二人不再说话,双双靠着门无力滑坐下来,静静地隔着门依靠着彼此,皆是静坐停雨声。

    绯山美帆子不知这雨下了多久,只知她们一直无言,直到雨势渐弱,遂也停了。她正瞧着房檐上滚落的雨珠出神,方听门那端白石惠柔声问道:“你冷不冷?”绯山美帆子一时不解其意,又只恐自己答冷,白石惠便会打发她离开,于是忙答道:“不冷!”白石惠又说:“天妇罗、鳗鱼饭、乌冬面,噢,还有那盐馒头,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买给你。”绯山美帆子又是一阵疑惑,便听白石惠道:“我父亲虽不再是御医了,然而多年来也算是广结善缘,家中吃穿用度从不发愁,也不必节俭,你想要的,只要不是那星星月亮,我都可以给你求来。”

    绯山美帆子心跳如雷,问道:“白石惠,你所言何意?”

    白石惠低低地笑了,道:“美帆子,你嫁给我吧!”

    言罢,白石惠急切地开了门,将浑身湿淋淋的心上人抱了个满怀,她二人满身是水,俱狼狈不堪,见绯山美帆子脸上不知是雨还是泪的水痕,怜惜地顶上她的额头,问道:“好不好?”

    绯山美帆子只感胸中爱意与憎意一同涌将上来,一面挥拳捶向她的肩,一面哭道:“白石惠,我恨死你了!”


  • 5 Lero 3月前
    0 15
    第十四章

    悔婚之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白石博文知爱女兜兜转转终于觅得良人,便将这事包揽了下来,再不让绯山美帆子出面,只与黑田攸二一同应付绪方家的,说是绯山美帆子天资聪颖,是可造之材,他二人俱舍不得培养多年的爱徒。绪方博嗣哪里肯罢休,然而中途又有水野信太郎不知何故偏要蹚这趟浑水,周旋其中,一来水野信太郎深受藩主器重,二来绯山美帆子这婚悔得也算是理由正当,绪方博嗣虽心有不甘,倒也无可奈何。

    绯山美帆子搬来归雁堂的那一日,昔日同窗除了那与她曾有旧仇的铃木和也等人以外皆来相送,绯山美帆子见他们面露不舍,笑道:“我又不是从此死了,怎一个个都哭丧着脸?”白石惠听了忙去捂她的嘴,道:“说点好听的!”几个年轻医生见了也笑,道:“白石医生的行医之法,我们听着像天书一般,终也参不透其中奥妙,回春馆只你一人能学明白,这下子你近水楼台,可见白石医生对你的厚爱了。”

    她们对外只说,搬去归雁堂便于白石博文传授绯山美帆子兰学,于是回春馆的人半是不屑,半是艳羡,此番来为她送行的,也多半是艳羡她的。绯山美帆子点点头,道:“白石医生的确厚爱于我。”几人听了都觉得她脸皮厚,唯有一旁的白石惠听明白了,脸一红再不说话了。

    白石博文见她二人喜气洋洋的样子,一面帮着她二人安置行李,一面心中暗叹归雁堂总算又有了人气。虽然这一通折腾下来,在城里闹起了轩然大波,他们几人皆没少被人诟病,然而好在他们自己多年来行事端正,此事才能结出善果来。

    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刚收拾好东西,便见那画家阿土阔步走了进来。阿土自眼疾康复以来,仿佛换了一个人,奋发图强,一日比一日有精神头了,他再不提画那风月场的事,原来他本就极有情操,爱画山水风景,也能画富有烟火气的风俗画的,现在他好好画画了,许多大户人家也愿意买他的画,渐渐地,他也在城中小有名气起来。

    他生得英俊,而白石惠见了他面上不显,心里却不悦起来,强扯出一个笑,道:“可是哪里不舒服?”阿土语气轻浮道:“没有不舒服便不能来么?”白石惠因皱眉道:“没有不舒服自然不必来。”

    绯山美帆子从外面跨步进门,就见白石惠与阿土不甚愉快的样子,因问道:“这是怎么了?”阿土笑道:“绯山医生来得正好,我瞧着白石医生不喜欢我,对我好大怨气!”白石惠气道:“是你自己来找不痛快!”绯山美帆子听她这般说,对阿土笑道:“定是你又惹她生气,她怎对旁人都和和气气的?”阿土笑着叫屈:“你这短护得真冤死我也!我本是来送贺礼的。”

    语毕,他自身后背包中摸出一卷轴来递与绯山美帆子,绯山美帆子因就展开来与白石惠一瞧,见画卷上又是连理枝又是并蒂花的,笑道:“我看这上面尽是些祥瑞拼凑,没什么格局,可见你这心并不诚!”阿土笑道:“心是诚的,却忘了你二人如此脱俗,改日我有了灵感再画幅意境好的来。”

    白石惠心里纳闷,阿土和绯山美帆子何时关系这么好了?又是何时知道她们俩的关系的?于是带着疑惑瞧了瞧绯山美帆子,绯山美帆子笑而不语。

    阿土送了画便要走,方又一拍脑门,说:“噢,还有一事!”白石惠问道:“何事?”阿土因又摸出一沉甸甸方盒来,道:“我来时,见水野大人在门口畏畏缩缩不敢进来,我又问他所为何故,他也不愿告诉我,只将此物与我,让我转赠与白石医生便走了。”

    白石惠一听水野大人,便知是那水野信太郎了,遂面色一凛,冷声道:“不必了,有劳你再帮我送回去,就说我白石惠不要他的东西。”绯山美帆子听了也不解,这水野信太郎一者与她们无冤无仇,二者也不好得罪,忙接了那盒来,道:“这是做什么?我替白石收下了,多谢你!”阿土见状,也是不明所以,只应了一句便离去了。

    他走以后,绯山美帆子握了白石惠的手来,问道:“做什么冲那水野信太郎发脾气?”白石惠咬咬牙,将腹中怨气咽了,不欲再谈。

    绯山美帆子也不愿逼她,自顾自将水野信太郎的礼盒打开,见其中放了一套完完整整的手术器具,做工精细,必是花了重金请能工巧匠赶制的。绯山美帆子扭头,又见白石惠坐在一旁,面色复杂地往盒中瞧了一眼,神情愈加低落,忙将东西收了起来,遂贴着她问道:“不说他的事,方才为何要冲那阿土发脾气?”

    她不说还则罢了,一提起来这事,白石惠便道:“分明是他太不正经了!”绯山美帆子见她急得面上飞红,佯怒道:“分明是你乱吃飞醋!”白石惠闻言,张口欲辩,遂又想起他二人言谈亲昵的模样,委屈巴巴地侧开头不说话了,绯山美帆子看她这副欲说还休、半羞半怒的样子简直要被她迷死了,越看越喜欢,左右环顾一番见没人,便抱紧了她解释道:“我为他看病之时就告诉他了。”白石惠因不解道:“告诉他什么?”绯山美帆子贴着她的耳朵,道:“告诉他,我心里从来只有一个呆子。”

    夜里就寝前,白石惠忽然神神秘秘地不知从哪取来两盏酒来,道:“我知你不在乎这些,然而交杯酒还是要喝的。”绯山美帆子因接过酒杯,与她对视着饮将酒尽了。

    白石惠遂接过酒杯,羞怯地将酒杯放好,熄灭烛火,又冲着绯山美帆子结巴道:“那,那……”绯山美帆子心下也不好意思,然而见了她想做又不敢做的模样,晕头晕脑地就把她压进被褥之间,一面又去吻她的唇,一面又去解她的衣服,然而她手上太急,竟半天扯不开她的衣衫来,于是咬着她的唇道:“今天穿的什么?怎这样难脱?”

    白石惠闻言笑了,绯山美帆子三言两语间便把她心里的紧张都冲散了,她一面被绯山美帆子吻着,一面又上手去解她的衣衫,嘟囔道:“轻一点。”言罢,三两下就把她的衣服都除尽了,绯山美帆子因又羞又气,忙借着月光也把白石惠的也解开扔到一边。白石惠动作倒快,然而真见绯山美帆子赤裸着躺在身边却又羞得不敢看了,月光暧昧,室内春色隐约,绯山美帆子不看也知道白石惠必然红了脸。

    绯山美帆子因抓着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身躯,道:“看着我。”白石惠闻言,望进她的眼睛,而后又将唇覆上她的,一面手上温柔地挑逗,一面与她唇舌纠缠起来。

    前戏做尽时,白石惠的手滑至绯山美帆子的腿间,却突然没了动作,绯山美帆子见她又萌生退意,因抱着她深情道:“进来,让我知道你心里是爱我的。”白石惠听她如此说,知她仍是不安,于是欲火与愧意一同涌上来,遂将吻落在她面上,手下动作坚定地进入了她。

    绯山美帆子觉得自己像一丛久旱逢霖的枯草,而白石惠就是她救命的雨露,她几次喘不上气来,几乎在这场暴雨里溺亡,然而她又忍不住无休无止地索取,逼那人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她不想停,也不敢停,生怕这又是一场梦,梦醒了,白石惠便不是她的了。

    待又一波情潮退去时,白石惠一面吻她的额头,一面安抚她道:“好了,美帆子,好了。”肉体的欢愉让绯山美帆子颤抖不已,然而她却忽然滚下一颗泪,道:“不够,还不够。”白石惠见她如此,胸中一阵酸涩,道:“你饮了我的酒,在我的怀里,你是我的人了。”绯山美帆子闻言,靠着她无言落泪。

    白石惠轻声叹了口气,道:“我骗了你,那日我没去找你,并不是因为我妈妈病了。”绯山美帆子因问:“那是为何?”白石惠眸中泛起水雾,沉默许久才道:“那日我妈妈邀我一同出门,我没有同她去,谁知她路上遇上了那醉酒的水野信太郎,他提着刀,将我妈妈……”白石惠不敢说完,绯山美帆子也适时堵住了她的嘴,爱怜地描摹了她的唇形,才放开她低声道:“对不起,我不该逼你的。”

    白石惠闻言摇了摇头,吸了一口气,勾唇牵起一极妩媚的笑来,眼中含情,道:“要我。”绯山美帆子只觉房中温度骤然升高,压上她的身体,与她缠绵。

    终了时已是晨光熹微了,绯山美帆子与白石惠双双喘着粗气倒在枕席中,白石惠见她额上布满汗珠,因把她圈进怀中,问道:“累不累?”绯山美帆子平复了一下呼吸,答道:“不累。”语毕,她只心道,原来这事主动起来,真把人活活难为死了。


  • 5 Lero 3月前
    0 16
    第十五章

    白石博文是在第二年春天病死的。白石惠归宿既定,他也算是了却了心中最后一桩事,自那以后,他的身子如同被掏空般消瘦下来。起先他咯血还瞒着绯山美帆子和白石惠,然而不多时病情益笃,咳得一日比一日骇人,加之胸痛难忍,后来竟缠绵于病榻之上再不能起身了。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眼见着白石博文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知回天乏术,白石博文也不愿让她们再救,只说吊着命没什么意思。到最后,他的意志也几近被磨尽了,绯山美帆子与白石惠端来的饭也不食,药也不饮,甚至有一回还打翻了药碗,滚烫的药液尽泼在白石惠白皙的手腕上,泛起一片猩红来。

    白石博文死前,突然精神抖擞、红光满面起来,白石惠猜测是回光返照,与绯山美帆子守在他枕席前,寸步不离。白石博文自知命在旦夕,因对她二人说:“这些日子来,你们容我忍我,如今我也解脱,你们也解脱了。”绯山美帆子含泪握了他的手,劝道:“爸爸,您别这么想。”白石博文闻言,笑道:“我为医者,见过死伤无数,但却一直在想,人若当真得了不治之症,不如给他个痛快,何苦拖着呢?既破费,也救不回来的。”

    白石惠并不愿答话,只跪在他身侧,问:“爸爸还有何事要与我们说?”白石博文瞧了瞧她,摇摇头,又道:“你们背来那《医心方》与我听。”

    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因背道:“治病大体第一:《千金方》云:张湛曰:夫经方之难精,由来尚矣。今病有内同而外异,亦有内异而外同,故五脏六腑之盈虚,血脉营卫之通塞,固非耳目之所察,必先诊脉以审之。血脉有浮沉之弦紧之乱,腧穴流注有高下浅深之差,肌肤筋骨有厚薄刚柔之异,唯用心精微者,始可与于兹矣……”

    白石博文听及此,复又是一阵疾咳,欲要起身,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便停了去扶他。白石惠道:“爸爸,您所欲何物?”白石博文答道:“去取了那灯来。”

    白石惠闻言,取了归雁青瓷灯置于他目能所及处,绯山美帆子忙把灯点上,霎时,室中亮起青色幽光,满室皆被照亮。那灯是将军赏赐以来第一次被点亮,精致的纹样在内中烛火的光亮中更为显眼。白石博文也不让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再出声,只偏头去看那灯,待那灯中之烛燃尽之时,他便紧紧合上双目,再未睁开。

    夏日将至,上原真理子来归雁堂拜访。两年过去,上原真理子已出落成一婷婷袅袅的少女了。白石惠远远见了心生喜欢,瞧了瞧她,又扭头去看绯山美帆子,悄声道:“真理子眉目像你。”绯山美帆子闻言心里莫名不悦起来,低声道:“我怎么瞧不出哪里像?”白石惠因又仔细打量了一番上原真理子,纳闷道:“是像啊。”

    绯山美帆子再不管她,上前去迎上原真理子。上原真理子见了她,面露喜色,忙与她打招呼道:“绯山医生!”绯山美帆子因就带她进门,道:“好久不见,真理子越发出落得可人了。”白石惠也笑道:“可不是,我远远地望过去,还以为是绯山医生变小了!”绯山美帆子闻言,不露声色地剜了她一眼,白石惠不解其意,见状赶忙又向她赔笑。

    上原真理子哪里知道她二人又在眉目传情,只被她们一夸,便闹了个红脸。绯山美帆子道:“不逗你了。真理子来可是有哪里不舒服?”上原真理子摇摇头,神色庄重道:“我今日来此,是为向绯山医生和白石医生拜师的。”

    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因对望一眼,心下了然。绯山美帆子问道:“奉行大人知晓此事么?”上原真理子道:“爸爸知道的。”白石惠满意地点点头,遂又道:“学医很苦的。”上原真理子一笑,道:“我不怕!”

    听她与两年前一样心意,绯山美帆子和白石惠相视一笑。绯山美帆子又道:“奉行大人竟也放心让你拜我二人为师?”上原真理子低下头,赧然道:“他本不愿的,然而绯山医生与白石医生在城中很得人心,加之我日日去磨他,他方才答应的。”白石惠闻言,又笑道:“什么‘人心’不‘人心’的,如此真折煞我二人了。”上原真理子忙道:“白石医生过谦了,我所言句句属实。”

    归雁堂走了个大的,来了个小的。上原真理子白天闷在归雁堂听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讲课,晚上又带了医书回府研读,颇为上进。

    白石惠见她如此,连连摇头,又与绯山美帆子叹道:“真理子当真像我!”绯山美帆子闻言,纳罕道:“怎么天天这么说,像你不好么?”白石惠一面摇头,一面皱眉道:“不好,学成个书呆子有什么好?”绯山美帆子听了这话,又好气又好笑,上前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道:“书呆子哪有你这般狡猾的?”白石惠笑道:“我是说,我原本是个书呆子,见了美帆子才开窍的。”

    绯山美帆子早就不吃她这套了,半真半假地问她道:“惠,你老实告诉我,你宠爱真理子,可是为她的皮相?”白石惠一时没绷住,笑了半天,才认真答道:“我是见她伶俐,又好学,这才悉心培养的。”绯山美帆子闻言,道:“原来如此。”见她不信,白石惠心中无奈,承认道:“好吧,若你非这么想,我的确冲着她的脸发不起火来,可是真理子本身也很可爱啊。”绯山美帆子闻言,半天再没理她。

    上原真理子天赋极高,学什么都一点就透,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因也就因材施教,再不逐句向她解释课本了。

    一日,绯山美帆子出诊,只白石惠与上原真理子在医馆内。她二人课间小憩,玩心大起,上原真理子便成心要考白石惠,只随意抄起书架上的书,让白石惠背来,白石惠皆背得一字不差。上原真理子叹道:“白石医生真乃神人!”白石惠因笑道:“哪里有什么神人?”上原真理子问道:“不是神人,怎能将这些书都背下来的?”

    白石惠略加思索,对她说:“我师从父亲,幼年之时便开始学医了,因而不过是积累罢了,待你出诊之时自会明白,实际患者情况与书中所写俱是大为不同,故而纸上谈兵不算什么神人,真理子不必为此自轻。然而我当年背诵时也有些技巧,真理子若不嫌弃,我也可说与你听。”

    白石惠因就与她说了些记忆的口诀与方法,上原真理子从善如流,听罢,又赞叹道:“白石医生当真是神人!我便把这些口诀和顺口溜自己写了夹在书里,时常翻阅!”

    她这般做法简直与白石惠小时候一模一样,白石惠闻言又无奈又好笑,最终也只但笑不语,遂又与她讲起课来。


  • 5 Lero 3月前
    0 17
    第十六章

    却说这日,城中那卖盐馒头的阿叶觉身上不爽快,便来看病。绯山美帆子伸手探了探她的脉,又见她面色无光、皮肤干燥,便点了几条病症来问,妇人皆应确有此症,绯山美帆子道:“倒不是什么大事,婆婆这是气血不足,然而调理却得慢慢地来。”那阿叶倒不甚在意,道:“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是一只脚迈进棺材的了,倒是美帆子你让人操心得很。”白石惠从外面方才返回,便听她在此长吁短叹,向她打了招呼,问道:“绯山医生如何让人操心了?”阿叶便答道:“生得这样好,却也迟迟不谈嫁娶之事,当真令人操心!”

    绯山美帆子闻言,忙去瞧白石惠,见她面色如常,才道:“这事我不着急。”她不着急,阿叶听了反急道:“你今年都要十九了,怎么不急?我听说那阿土常给你送画,你可有意?”绯山美帆子并不答话,余光去瞧白石惠。

    白石惠心中恼火的时候很安静,并不发火,自外观之则很难察觉,然而绯山美帆子却发现,白石惠凡要忍耐时常常暗自咬牙,因此腮上咬肌一跳一跳的,甚是可爱。阿叶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道:“你也不用不好意思,婚姻大事,若你不方便与他说,不如我去讲。”白石惠一听这还得了,再忍不住了,慌里慌张去看绯山美帆子,绯山美帆子笑道:“婚姻大事,自然是要与白石医生一起。”白石惠听了这话很是受用,挑了挑眉又坐回去了,阿叶当然不明白这“自然”是“自然”到哪里去,又道:“你也不必说小惠,小惠比你小不了多少,也该嫁了。”语罢,她便又要给白石惠相起亲来,绯山美帆子面色一变,忙说自己与白石惠要出诊,阿叶闻言,只好离去了。

    待阿叶走了,白石惠便兀自将医馆的门从里到外悉数关上,绯山美帆子因问:“做什么……”不等她问完,白石惠便抱起她将她吻了个七荤八素,又见她笑意盈盈的模样,道:“你有意激怒我。”绯山美帆子因问道:“是又如何?”白石惠闻言,一边吻她一边含糊不清道:“今日不开门了。”绯山美帆子本被她吻得全身发热,一听这话就笑了,哄她道:“好,今日不开门了。”白石惠也知那是玩笑话,将她搂在怀中嗅她身上的樱花味道,道:“若是能昭告天下你是我的便好了。”

    绯山美帆子也在闻她身上的气息,遂感一阵苦涩。白石惠见她不答话,忙道:“我只是说说罢了,你别多想。”绯山美帆子闻言,又笑着摇摇头。

    文月的弘州人同江户人一般,乐意一边在夏河上纳凉,一边赏焰火的。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也去凑了凑热闹,乘着屋形船去看烟花。

    绯山美帆子见五颜六色的焰火飞上天去,喜得也去随人起哄,一面看,一面“玉屋”、“键屋”地喊着,白石惠素来好静,然而见了她这般,只觉天上炫目烟花不及她容颜万一,又见旁人皆抬头望天,没人注意她二人,便心念一动,凑上去轻轻在她唇上点了一下。

    绯山美帆子忽觉眼前暗了一刻,随即便闻到白石惠身上的薄荷味道,可白石惠只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便退开了,绯山美帆子便道:“你跑什么?”白石惠只是牵着她的手笑,绯山美帆子又去闹她:“亲一下就好了?”白石惠点点头,道:“亲一下就好了。”绯山美帆子闻言不依,道:“再亲一下!”白石惠面色一变,如临大敌般摇摇头。绯山美帆子见状,晃了晃她的手,说道:“就再亲一下!”她说话声音有些响,白石惠忙又左右看看,才道:“不亲了。”绯山美帆子因撒开她的手不愿看她了,白石惠忙贴着她去哄:“回去再亲好不好?”绯山美帆子冷哼一声,面色却有缓和之象,便听白石惠在她耳边道:“回去,想怎样都依你。”绯山美帆子这才复又展颜,心思却再不能往烟花上想了。

    夜里二人面对面躺下,绯山美帆子勾着白石惠的手不说话,白石惠的手骨节分明,绯山美帆子一面把玩,一面心下暗想,每次这双手在自己身上爱抚之时,都像一张花白渔网,不仅让自己的身体乖乖为她沦陷,也网住了自己的心,只令自己为她神魂颠倒。

    白石惠见她眸光忽明忽暗,亲亲她的眉眼,问道:“心里在想什么?”绯山美帆子闻言,沉默着叹了口气。白石惠见她低落,心中纳闷,道:“今日去吃了年糕,又看了焰火,我看你不是挺开心的么?”绯山美帆子点点头,道:“是挺开心的。”白石惠问道:“那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弄疼你了?”绯山美帆子忍俊不禁,笑道:“我不是为了这个。”白石惠一愣,道:“那是为了什么?”

    绯山美帆子对上她的眼眸,问道:“惠,那日阿叶婆婆来撮合我和阿土,你是怎么个想法?”白石惠诚实叹道:“那日……我的确有些吃味,但我知你心思都在我身上,我只是有些害怕。”绯山美帆子问道:“你怕什么?”白石惠犹豫了一番,才道:“怕你被抢走,怕你不要我。”绯山美帆子忙拥住她,柔声道:“我不会不要你。”白石惠低声笑道:“我知道。”

    片刻沉默后,绯山美帆子忽道:“若再有人来与我提起这事,我便告诉他,我心里只你一个,再放不下旁人了。”白石惠闻言坐起身来瞧她,道:“美帆子是认真的么?”绯山美帆子也坐起来,看着她说:“正是。你怕不怕?”白石惠因笑道:“我什么也不怕。”

    如此又是一年多过去,那阿叶因天气转冷受了些凉,便去归雁堂瞧病,见她二人,果然又说起媒来。

    绯山美帆子眼里含笑,道:“婆婆,我已许了人家了。”阿叶纳罕道:“这么大的事我怎没听说?是哪户的公子?”绯山美帆子道:“白石家的小公子,芳龄二十,配我正合适。”阿叶听她如此说法,思索一番,又见白石惠也面无表情地在瞧她,便笑道:“又开玩笑!”

    绯山美帆子摇摇头,道:“婆婆,我说的都是真的。”白石惠起身行至她身侧,道:“婆婆,她说的俱是真的,我二人当真情投意合。”

    那阿叶哪里见过这样的事?见了鬼似地看着她二人,口中念着“荒唐”、“反叛”之类的字眼,跌跌撞撞地便走了,逃也似地,连药也忘记拿。

    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早料到她将作此反应,虽然仍有些难过,然而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痛快。自此,她二人再不必掩人耳目,惊世骇俗的爱恋也就此见了天光。


  • 5 Lero 3月前
    0 18
    第十七章

    这日上原真理子正在案前奋笔疾书,口中默念书中文字,一面又在心里仔细思索,便见上原孝实拉开门,心事重重地走进来,于是搁笔端坐,道:爸爸有事找我?

    上原孝实跪坐于她对面,面色自然,问道:你于归雁堂拜师学艺以来,已有多久了?上原真理子略一合计,道:一年多了。上原孝实点点头,接着问道:既如此,你该是与那白石惠和绯山美帆子很相熟了吧?上原真理子因答道:不敢说是很相熟,承蒙两位医生错爱,我不过是将将能够不负厚望罢了。上原孝实闻言,摆摆手道:不必与我说这些虚的,我且问你,你在归雁堂与那二人日日相处,已一年有余,你实话告诉我,这二人言行之间可有过分狎昵之处?上原真理子闻言大为不解,问道:白石医生与绯山医生俱为女子,何来过分狎昵之说?

    上原孝实听罢眉头一皱,只道:罢了,你只把你这些日子在归雁堂之所见所闻说与我听,其余不许再问。

    上原真理子心中只觉好生荒唐,然而又见父亲神情严肃,遂不敢怠慢,将自己一年多来与她二人的点滴全盘与他说了。

    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已于医馆内等了一上午,仍不见上原真理子身影。

    白石惠听见撞钟声,因担忧道:午时了,真理子从不曾这样迟过。绯山美帆子手中翻着书,道:许是碰上什么事耽搁了也未必。白石惠道:往日有事,总会命人知会一声的。绯山美帆子摇摇头,道:没准儿是忘了。白石惠又行至她身侧,贴着她坐下:真理子从不忘事。绯山美帆子被她磨得有些心烦,合上书瞧着她道:你怎么这么操心?真理子不过十三岁大,小孩子心性,学着学着就厌烦了也不无可能。白石惠“哧”地一声笑了,道:前些日子才说她像我,今日又说她是半途而废的孩子心性,美帆子难不成以为我也是个孩子么?绯山美帆子闻言,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宠溺道:是啊,惠就是个大孩子。

    说笑归说笑,二人心中俱挂念着上原真理子,然而上原真理子这日终也没来,不仅这日没来,往后的几日也都缺席,白石惠恐她出事,因上奉行府探望,然而小厮连门也没让她进,只说是今后都不来了。

    冷落她们的不只是年轻的上原真理子,还有弘州的百姓。

    自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与那阿叶挑明她二人关系后,来归雁堂看病的患者一日比一日少,一个月过去,竟是三两天也无人来了,不仅如此,她二人出门时,人见了她们皆纷纷避让,如见了瘟神般躲着她们,更有甚者,还当着她们的面对她们指指点点起来。本来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寻医问诊全为个人兴趣,而非那微薄的出诊费,见如今光景,二人心中便半是心寒半是失落了。

    这日午后,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刚用完午饭,便见那铁匠阿元晃晃悠悠走进来。

    白石惠见他脚步虚浮,起身关切道:这是怎么了?那阿元见她伸手要扶,忙退开,鄙夷道:你莫要碰我!白石惠闻言眉头一皱,遂又把手垂下,坐正,等他开口。

    阿元随手将手上物什往桌上一扔,问道:这个,怎么吃?绯山美帆子见他无礼,心下不悦,又见他丢来一腥臭包袱,遂碰也不愿碰,没好气道:何物?阿元冷哼一声,答道:蛇胆。白石惠纳罕道:你患了什么病竟要吃蛇胆?阿元听她问话,不耐烦道:我的病请回春馆的医生给我瞧过了,说是中了什么毒,让我买了蛇胆来吃。白石惠因忧虑道:蛇胆可以毒攻毒确是不假,故有解毒去痱之效,然而你究竟中的何毒竟自己也不知,擅服蛇胆,恐是不妥,不若我再给你瞧瞧。

    阿元闻言,骂道:你们休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们也配为医者?若不是今日回春馆人太多挤死个人,我才不来你这地方,白沾一身晦气!绯山美帆子闻言,怒道:岂有此理!你说的可是人话?我们有心要从那些个庸医手下救你性命,你反倒这么多怨气,我看你根本没病,好得很,要么就是得了疯狗病,有劲没处使去,偏要在这乱吠!我行医这么多年,你这般的不是没病就是病入膏肓,劝你少吃这些乱七八糟的偏方,也好再多活几日!

    白石惠听绯山美帆子越说越气,忙在她背后抚了两下,低声劝道:何苦动这么大肝火,有话该好好说的。不等绯山美帆子反应,那阿元又开口讥笑道:好一个伉俪情深的动人场面,绯山医生好手段!不仅得了绪方大人的青睐,又能勾得白石医生神魂颠倒,可真是了不得!

    白石惠闻言再坐不住,咬着牙站起身,气得双拳紧握,面颊飞红:你再在此大放厥词,休怪我不客气!白石惠虽是女子,然身量纤长,站起来足足比那阿元高上快一头,发起怒来别有威严,阿元见状,竟一时双腿发软,遂稳了稳心神,将那蛇胆抱于怀中,灰溜溜走了。

    阿元走后,白石惠见桌案上沾了蛇胆中流出的汁液,满室地腥臭气息挥之不去,因气得牙痒痒,走上前狠狠摔了门,喝道:这医馆开了也不知有什么意思!

    绯山美帆子从来没见过白石惠发这么大的火,心里也是一惊,也怕她急火攻心,忙也上前拥住她道:好了好了,分明方才还劝我何苦动肝火的。白石惠扭头瞧她,见她粉面红唇,目若明星,端的是楚楚动人,胸中怒火登时化为郁气与委屈,咬着牙道:他们……欺人太甚!语毕,她眨眨眼,目中竟滚下几滴泪来。

    绯山美帆子见状,忙用衣袖为她拭泪,柔声道:这人素来是个不入流的,他的话不必放在心上,被骂两句也不会少块肉的。白石惠深深吐出几口气,抬手将绯山美帆子紧紧抱在怀里,半天才平复。

    夜里,二人左右无事,见时候尚早,便欲携手于庭中赏月。绯山美帆子抬眼,见黑云密布,直将那月亮挡了个严严实实,怅然道:莫非是我们当真伤天害理?怎这天色也这般不入眼的!白石惠闻言,侧头吻了吻她面颊,笑道:瞎说!分明是你太动人,那月亮不是被你瞧羞了欲以云朵掩面,就是不敢与你争辉方才落荒而逃了。绯山美帆子听她酸溜溜的甜言蜜语,笑道:属你嘴甜,净会拿这套搪塞我。白石惠闻言,搂着她贴近自己,道:我从不搪塞人的。

    绯山美帆子沉默许久,幽幽叹了口气,道:惠,你可觉得我做错了?白石惠知她意指那日与阿叶婆婆的事,摇摇头,道:不过是迟早的事罢了。绯山美帆子闻言抬头瞧她,见她笑意柔和,目光温润,遂想了想道:惠,我想弘州怕再也无趣,不若我们一同离开这里。白石惠心中早有此打算,问道:美帆子欲往何处?绯山美帆子因来了兴趣,期待道:江户我们都不爱去,不若去大阪看看!都说那是天下厨房,真想见识一番!白石惠见她这般兴奋也是心头一热,遂又亲亲她,道:都听你的。

    二人次日便关了医馆,携手出门,行囊早在昨夜便收拾妥当,只待今日再购入些必需品方可动身。

    才至步行街,便遇熟人。白石惠定睛一瞧,便见那画家阿土面带喜色,在几间商铺之间出来进去的,让人看了忍俊不禁,于是执了绯山美帆子的手,上前忽道:好巧,大画家。她二人突然出现,阿土被吓了一跳,扭头见是她们,惊魂未定道:白石医生?你可吓死我了。绯山美帆子笑道:买的什么,鬼鬼祟祟,还怕人瞧见不成?阿土因答道:什么话!我是在精挑细选出行的衣衫,方才入了神!

    白石惠闻言,勾唇笑道:怎么?你也要出行?阿土听她如此问,面上竟露出赧意,道:正是。我要动身去江户了。绯山美帆子闻言也为他高兴,道:哦?这么快便攒够钱了么?阿土摇摇头,道:只攒够了去江户的钱,我想在江户既离那人近,也能赚得多些,我再等不及了。

    阿土又一思索,面露喜色,道:听白石医生之意,你们别是也要出门吧?绯山美帆子勾唇,道:正是。我二人听闻大阪风景民俗好,心向往之,欲往一游。阿土遂喜道:如此我们便能同行一段路,不若一同走吧!我还能省些路费,也好早日赎了她!白石惠一听这话,脸拉得老长,道:这恐怕是不大方便,再说你与两名女子一同出行,竟也不怕有朝一日她知道以后不高兴?阿土笑道:若真有那一日,她知道你俩的传奇故事,只怕还要寻个机会见你们一次,又怎会不高兴呢?绯山美帆子闻言,啐道:狗皮膏药!

    既碰上了,三人便一同采购。一路欢声笑语,待东西都置办齐全,本欲各自还家,便听前方有妇人惊呼之声,抬眼便见不远处聚了好些人,遂上前询问状况。

    路人听她们问话,因答:“谁知道是怎么个回事,那渔夫走着走着突然就瘫倒在地,一动不动,方探他鼻息,竟一时没气了!”三人闻言俱是心中一惊,阿土身材高大,视野开阔,见人群中躺着的人好生眼熟,惊呼:竟是阿正!

    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闻言,忙欲挤进中央为其诊治,不料刚一抬脚,便被几个地痞模样的人拦住,那几人面带不屑,道:不劳二位了,已有人去请了回春馆的大夫来,你二人去看,恐生事端!绯山美帆子因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竟还在计较这些!

    几句话的工夫,果然回春馆来了人,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见实在无法插手,便无奈返家去了,走前,绯山美帆子让阿土帮着留意一番情况,阿土点头应了。

    二人既到家中,放下手头的东西,白石惠对绯山美帆子道:刚刚,我隐约透过人群,见那阿正倒在地上抖个不停,我又仔细一瞧,发现他浑身竟呈紫黑色,岂不奇怪?绯山美帆子心中也生疑惑,问道:莫非是中毒?白石惠摇摇头,道:不知道。

    片刻后,阿土便敲开门,对她二人道:不得了了,那阿正果然死了!白石惠眉头紧锁,问道:他死时什么模样?阿土回忆一番,道:据说那阿正走着走着突然咳出一口带血的浓痰,遂倒地不起,待他咽气,我只远远地瞧了瞧,见他浑身紫黑色,好生骇人!白石惠闻言,心中愈加沉重,执了阿土的衣袖,道:我们三人今日莫要动身了,且留在城中,我总觉得心下不安。


  • 5 Lero 3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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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白石惠说要再等几日,绯山美帆子也不计较,左右一合计也不差这几天,因也就由她。阿土心里想的蹭她们的路费,便更是白石惠说什么就听什么,只纳闷着返家了。

    见阿土走了,绯山美帆子瞧着白石惠心事重重的样子,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道:怎这般忧虑?白石惠反覆上她的手,道:我也不知,只是……罢了,但愿是我想多了。绯山美帆子闻言不依,手上缓缓加力,道:开了话头,也不与我说完!白石惠吃痛,口中了一声,道:轻点,这脸我自个儿可看不见,要是掐坏了,碍的可是你的眼。绯山美帆子听她如此说,心里一乐,撒开手见白石惠的脸上那处已泛红了,一面嗔她厚脸皮,一面又轻轻在她脸上疼惜地落下一吻。

    次日晨起,绯山美帆子腻腻歪歪地与白石惠用了早餐后,收拾一番便要去开门,白石惠见她身形,又想起两年前这人瘦到脱形的模样,心中感动,走上前自后环住她的腰不愿松手。绯山美帆子被她磨得没脾气,温存了一会,道:什么毛病?白石惠将头往她肩上一放,语气软糯:相思病!绯山美帆子闻言,只装得一副酸到牙掉的样子,嫌弃道:多大的人了?还这般粘人。

    白石惠只贪绯山美帆子身上香香软软的,抱着好生欢喜,绯山美帆子见她丝毫没有松开自己的意思,扯了个笑调侃道:白石大夫今日不出诊了?白石惠摇了摇头,说:不出诊了。语毕,她又垂眸道:反正也没有人来。绯山美帆子闻言,心头一痛,忙又捏了捏她的手,白石惠笑着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将她整个人转过来,欣喜地瞧她,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绯山美帆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问道:怎这般瞧我?白石惠闻着她身上的香气,也不答她的话,另寻了个话头:我老早便想问了,都四年了,怎地还用这香袋?我之前做了那么多给你,你怎老是可着这一只用?绯山美帆子笑了笑,自怀中摸出那枚香袋递与白石惠。

    白石惠接了那香袋,见其上束着的小彩绳绳头处有些磨损,便嘟囔道:这个都旧了。她一面说着,一面攥着那香袋要收起来,绯山美帆子忙又拦住她,道:做什么去?快给我,我就要这个!白石惠纳闷道:当年做了十来个不用,何必非要用这个?

    绯山美帆子自她手中拿了那香袋来,拇指夹着束绳,展开了手仔细瞧了一会那香袋,才道:因为这一枚,是你满心想着我做的。白石惠一听不乐意了,道:哪一枚做的时候又不是满心都是你了?绯山美帆子遂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道:那当然不同。白石惠又问:哪里不同了?

    绯山美帆子将那香囊又妥帖揣好,才道:做这一枚时,你虽还没开窍,但心里想的只是我绯山美帆子这个人;其他那些,你做时想的都是如何把我拱手让人,自然不同。白石惠闻言自知理亏,再无可辩驳,想了想又问:那其他那些,你放在哪里了?可是都扔了?绯山美帆子瞪了她一眼,道:说的什么话!当日那盒子就在卧房好生放着,你可别拿这个来讹我。

    说来说去,白石惠不过就想知道她珍惜自己心意罢了,好话听到了,心里又开心了,笑嘻嘻道:那我现在只想让你是我一个人的了,我今夜再给你做十个!绯山美帆子听了心里无奈,哑然失笑,劝道:我的祖宗,你可歇歇吧!若要因此看瞎了眼,我可怎么处!白石惠见她这样,面带喜色背过手去慢悠悠地踱来踱去,心中细细盘算。

    这几日白石惠忙着读书,本来就歇得晚,晚上绯山美帆子甚至都不知她何时睡下的,现下又要去做什么香袋,见她但笑不语,绯山美帆子忙又抓了她的手,嗔道:不许做了。晚上你的眼睛不许瞧别的,只许瞧我。白石惠闻言,面上飞红,又见绯山美帆子神色不容置疑,才小声应道:好,不做了。

    归雁堂一日不开,的确并没什么影响,且若是有人得了急病欲要请她们出诊,叫门便是了。两个人破天荒地就在医馆里缠缠绵绵、甜甜蜜蜜了一整天,倒也没干别的,不过是各自干各自的事,时不时白石惠起身取物时偷个香吻,或是绯山美帆子看书抬眼时与白石惠眉目传情一下罢了,不在话下。

    前一天没开医馆,两人心里都过意不去,于是隔天便早早开张。才将开门,便见一黑瘦女孩倒在大门口,浑身冰冷,似是早就失去了知觉,二人忙将她抱进房中诊治。

    白石惠拿来一床被子,裹在她身上,绯山美帆子诊了她的脉,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松了口气,道:没大碍,不过是受了些凉。白石惠又起身取了个火钵置于女孩身侧,等她二人都要被热气熏出汗来了,那女孩才醒转。

    她睁开眼,不知自己身处何方,慌得猛一下坐起身来,绯山美帆子见状,忙道:别害怕,你在归雁堂前晕倒了,我们方才把你抱进来的。女孩闻言松了口气,方才躺了回去。绯山美帆子见她面容可爱,关切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在何处?父母呢?女孩面无表情,道:我叫佳乃,我没有家,父母早些年都死了。白石惠听了心疼,又问:那你现下在何处住?做什么的?女孩又答道:本在裁缝铺里做学徒的,店主瞧我笨,不愿再收留我了。

    绯山美帆子闻言,心中不免泛起一阵怜惜,道:你可认得我们?女孩眼珠咕噜噜左右转了一下,点点头恭敬唤道:“白石医生,绯山医生。”绯山美帆子因与白石惠相视一笑,道:我瞧你一点也不笨,倒是个可造之材,你可愿跟着我们?女孩一听喜得不知所措,又要起身来,只是方撑起身子,便觉头昏脑涨,白石惠见状忙扶住她,又笑道:我看这不是笨,只是一根筋罢了。

    女孩闻言,羞得把脸藏在被褥里不说话了。绯山美帆子又道:佳乃佳乃的,也没个姓,日后恐让人看轻了,我听闻裁缝铺的主人姓香坂,不若先叫香坂佳乃。白石惠点点头,道:这也不是难事,我寻个日子给藩主大人些钱便罢了。女孩闻言又大为感激,双眼竟落下泪来,二人见她哭得抽抽噎噎的模样,皆又笑起来。

    香坂佳乃不过十四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故而精力恢复得极快,只躺了半日便又活蹦乱跳起来。她身体既无大碍,便不好意思在医馆里闲着,执意要开始学习,两个人本还在头疼如何教她看书识字,谁知香坂佳乃自己竟已然会了,绯山美帆子纳罕道:你如何学会的读书识字?香坂佳乃因答:裁缝铺里偷学的。绯山美帆子闻言,心道难怪这孩子做不来裁缝铺里的手艺,原是三心二意所致。

    既有上原真理子在前,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教授起香坂佳乃也更为轻车熟路。只是香坂佳乃到底不比上原真理子聪敏伶俐,加之又对医学知之甚少,自然也不能按曾经教导上原真理子那套来,着实让二人费了一番工夫。所幸香坂佳乃虽不能一点就通,却极其勤奋,所谓笨鸟先飞,绯山美帆子对白石惠悄悄说:照此下去,佳乃假以时日就能赶上真理子了。白石惠想起自己在上原真理子身上花费的心血,垂了垂眸没说话。


  • 5 Lero 3月前
    0 20
    第十九章

    几日以来,弘州城风平浪静,倒显得白石惠当日的顾虑似乎是杞人忧天了。

    夜里绯山美帆子靠着白石惠,见她睡不着,便知她心中有事,因问:与我说说吧,自那日起,你日日惴惴不安,究竟是为何?

    白石惠面露忧色,道:从前爸爸跟我说过一种病,也是这般症状,先是高热咳嗽,继而胸痛咳血,这病发展极快,死时如同中毒般,全身呈紫黑色。绯山美帆子闻言一惊,问道:这病叫什么名字?如何治?白石惠摇摇头,道:记不大清了,这病我与爸爸都从未见过,是他听西洋医生偶提了一嘴,说是很不好治。我之所以担忧,是因为这病实则是传染病,爸爸说百余年前因这病,西方死了许多人。绯山美帆子闻言,忙捏了她的手,道:若是如此,那……”白石惠也捏着绯山美帆子的手,道:但愿是我想多了。

    次日,二人刚食完早饭,便听有人叫门。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心中奇怪,忙去开了门。将开开门,便见门外几人扑通一声在她们面前跪了下去,痛哭流涕道:医生,救命啊!白石惠见状,忙把为首的扶起来,道:有话好说,何必行此大礼?可是家中什么人染了暴疾?

    那人一面掉泪,一面道:前几天我老婆突然发起热来,起初以为是得了风寒,随意吃了些药,然而自昨晚开始她突然开始咳血,今日晨起全身竟变成紫色,我来时她人已经快不行了!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闻言大骇,对视一眼,又问了余下那几人情况,皆与这人说的一般光景。绯山美帆子强作镇定,问道:患者发病前去了些什么地方?

    为首的那人哭道:医生!我听闻前些日子有个渔夫就是这么死的,我老婆当日就在场,这是不是瘟病啊!其余几人听了这话,遂也放声大哭起来。白石惠双拳紧握,只恨自己不能提早作出反应,遂问了那几人的住址,承诺准备一番便立马动身前往。

    二人进了门,香坂佳乃已经起来了,便来迎她们。白石惠在屋内踱来踱去,遂又取了纸来,执笔画着些什么。绯山美帆子和香坂佳乃见状,也凑上前去瞧。白石惠一面画,一面道:当时爸爸与我说,当年西方的医生治病时,以银制面具掩面,口鼻处塞入棉花、纱布等物,头戴礼帽,又以长袍蔽体,以防感染。香坂佳乃不明情况,又一看白石惠笔下之画,没忍住,道:这面具我瞧着倒是状如鸟嘴,好生滑稽。白石惠画毕停笔,笑道:正是,故而当年面戴此面具出诊的医生又称鸟嘴医生,我也是为此才对此病留了些印象。

    绯山美帆子仔细瞧了她的画,问道:别的便罢了,这面具一时半会儿也无处得来,不知以纱布掩住口鼻是否有效?白石惠略一思索,犹豫道:按理说是差不多的,不过都是为了隔绝病气罢了。

    香坂佳乃见她们再没说话的意思,便问其故,绯山美帆子便与她简单解释一番,又道:今天开始,没我们的允许,你哪也不许去。

    绯山美帆子因与白石惠出了门,百姓们见她二人面围纱布,身穿白袍,皆以为不伦不类,中不乏有小声议论者,二人早已习以为常,只当没听见。绯山美帆子原本纳闷,为何早上这群人要来归雁堂请她二人出诊,直至行至那排低矮房屋,见了十几张昔日同窗的熟悉面孔,方知境况之严重。原来短短几日间,已有几十人患病了,绯山美帆子见状,忙走上前与一年轻医生交谈,事态紧急,那少年已顾不上往日嫌隙,虽对她仍是厌恶,但俱以实情相告。

    因头一个发病的是渔夫,他们便称此病为渔夫病。渔夫病初时不显,与风寒无异,然而不多时日,患者便会呼吸困难、咳痰带血,浑身发黑发紫,甚是骇人。

    绯山美帆子和白石惠闻言,与那年轻医生说了白石惠的担忧,那年轻医生也是识时务的,便又把此事转告给同伴,嘱咐他们做好防护,后又接着瞧病去了。绯山美帆子因也与白石惠分头诊病,然而此病她们谁也没见过,一时也只能硬着头皮又开出清热解毒的方子,又写了些给垂危病人续命的猛药来,以防万一。

    跑前跑后几乎诊了一天的病,绯山美帆子才与白石惠会合。临走前,有一少妇带着女儿前来相送,绯山美帆子废了好大劲,才认出那是已故的武士藤原次郎的夫人。早年间,白石惠去瞧过藤原次郎的病,说是不治之症,果然这之后不久他便西去了,只留妻子与极年幼的女儿勉强度日。那藤原家的女儿因此也早慧,见了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怯懦问道:医生,若我和妈妈吃了您的药,也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么?妇人闻言忙捂住她的嘴,然而为时已晚,她的话已一字不落地传进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的耳中,白石惠勉强笑道:大逆不道倒是不会,只是这药药力极猛,若非万不得已,还是谨慎服用。

    比旁人对此病更上心的,还有那粮店的青木润之助。人皆以为是危言耸听的事,他却以为是商机,随即便开始着手屯粮。因白石惠几年前缝上了他女儿的裂唇,他得以见识了白石惠的医术,故而他虽对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的事不齿,却对二人的精湛医术深信不疑。

    见他源源不断地购来这么多大米在店里,他女儿因好奇道:爸爸买来这么多米,若是卖不出去生了虫可怎生是好?青木润之助一面打量着女儿与常人无异的嘴唇,一面笑道:我们家的大米不但不会生虫,反会生出黄金。

    眼看中了渔夫病的患者一日多过一日,水野信太郎与城中百姓一样惶恐焦心。这日他正走在街上,见一男子竟走着走着便倒地不起,忙命手下请来医生诊治,那医生诊了脉,又是摸他额头又是看他体表的,告诉他这人便是得了城中流行的渔夫病。

    水野信太郎听了这话,自直奔大名府,见上原忠实正与那绪方博嗣谈论政务,不由分说闯了进去。上原忠实本也宠信他,便由他秉明来意。

    水野信太郎自是实话实说,语毕,上原忠实沉默不语,倒是绪方博嗣听罢冷哼一声,道:什么瘟疫?我看是那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受人冷落,传出这事耸人听闻,骗人去归雁堂瞧病罢了!水野信太郎早与他有隙,因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若真是闹起瘟疫,大家的性命可不是开玩笑的!绪方博嗣见他一脸紧张,笑道:若真有此事,也该是她二人行那颠鸾倒凤之事,招致天罚。

    上原忠实听他二人争来辩去,只当他二人又如往常一样拌嘴罢了,心下厌烦,便让水野信太郎退下了。水野信太郎既被呵斥,又见绪方博嗣面上尽是得意之色,因也颓丧起来。

    却说这日,白石惠中午自外返回,便又被请去一富商家诊病。行至患者家中,探了脉,问了病症,复又检查一番,松了口气,对卧病的男子及其守在一旁的家人道:不过是染了风寒,不必紧张。这家人自然大感庆幸,对白石惠感激不尽,她因也就欠身告辞。

    这病看似凶猛,现下却还不至于使弘州沦陷,上原忠实向来英明,按理说早该有所动作。白石惠正思索着,行至门口,方与那门口小厮打了招呼,便觉脚下一绊,遂摔倒在地,药箱脱手,其中药材器具也散了一地。她自医馆来时走得急,穿得薄了些,因就摔了个狠的,趴在地上,竟半天都没起来。

    那小厮本是见了她心生厌恶,只想捉弄一番,见白石惠倒在地上挣扎着站不起身,方知闯下大祸,惶然而逃。

    天色渐晚,空中零星降下雪粒子,不多时竟演变成鹅毛大雪,雪花铺天盖地,将弘州城掩得干净。街上行人寥寥,白石惠安静地趴在地上,一时竟一动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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