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病 Lero 白緋 AU 已完結

5 Lero 3月前 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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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弘州冬日严寒,日暮之时,绯山美帆子方返回,脸颊冻得通红,左右不见白石惠踪影,因一面搓手,一面问于医馆看守的香坂佳乃道:白石医生现在何处?香坂佳乃望了望天光,听她如此一问,才纳罕道:白石医生午后便出门了,按理也该回来了。二人又等了一会,绯山美帆子放心不下,详尽问了白石惠的去处,因又手提灯笼出门去找。

    往日光景,弘州城便是入夜也不似这般冷清。因那疫病,全城人难免有所顾忌,若是无事自也不愿出门,商贩见状,也都提早打烊,热闹的夜市遂也歇了,萧索凄清的小城瞧来亦别有一番韵味,绯山美帆子内心焦灼,快步往那富商家去,自无暇欣赏。

    雪已停了,星月光华与城中灯火一同映在雪上,使天地发亮,绯山美帆子方能借着那灯笼微弱的光亮,瞬间觉察到角落里的白石惠。白石惠身着白衣,几乎与皑皑白雪融为一体,一个人孤零零靠在一处灰黑矮墙边,甚是突兀,浑身俱是落雪,因她围着白纱,绯山美帆子看不清她表情,只觉心中一痛,忙快步上前。

    白石惠见她急急行至身侧,弯了弯眼角,道:美帆子来救我了。绯山美帆子见她痴傻的模样,又心疼又恼火道:怎坐在此处?语毕,绯山美帆子忙拍落了她身上的白雪,执了她的手欲拉她起身,白石惠眸光一暗,语气却与平常无异:美帆子要笑话我了,我摔了一跤,再起不来了。绯山美帆子闻言一惊,忙去瞧白石惠的腿,却被白石惠拦住,道:回去再瞧。绯山美帆子心里又恨又痛,一面欲扶她起来,一面道:怎这般傻的?旁人不来帮你,竟也不知呼救?

    绯山美帆子方一贴近,便觉她身上寒意,而白石惠几乎是强打精神被她扶起来,将将站稳,右腿一痛便跌了下去,绯山美帆子忙抱住她,便听她喃喃道:腿上摔得有些疼,怕是走不了。

    绯山美帆子一时只觉心里像被刀剜了一般,忙将灯笼递与她,又俯身将她背了起来,白石惠从不愿麻烦人,而今次竟乖乖攀上她的背。背起她的那一刻,绯山美帆子便感鼻尖酸涩,白石惠比她要高上小半头,人也不重,而她却觉得背上的重量便是自己的所有。白石惠被绯山美帆子背着,感觉到她的颤抖,忙贴着她道:可是我太重了?绯山美帆子闻言慌忙摇摇头,眼泪如断了线的串珠般滚了下来。

    绯山美帆子背着白石惠,觉她鼻息滚烫,便知不好,一心只怕她没了意识,一路不断与她说话。绯山美帆子道:平常走路那般从容,怎会跌了跤?白石惠也无意相瞒,委屈道:他们欺负我,捉弄我来呢。绯山美帆子一听这话,气得顿住脚步,恨道:是谁?白石惠摇摇头,道:追究无用。

    绯山美帆子听她如此说,心中突感一阵悲凉,又听白石惠不说话,忙又说起别的来,白石惠听她已有些气喘,还要与自己扯东扯西,笑道:我不会睡的,我还要帮美帆子提灯呢。

    香坂佳乃远远地便来迎了,见了绯山美帆子背上的白石惠,忙随二人进门,一面关怀,一面接过白石惠手中灯笼,一摸她手上冰凉,连忙握住为她取暖。

    绯山美帆子放下白石惠之时,白石惠双目紧闭,额头滚烫,已是神志不清了。将她安置妥当后,绯山美帆子又去瞧她的腿伤,见她右膝肿得老高,一片黑青之色甚是可怖,只探了探,白石惠便疼得浑身颤抖,绯山美帆子见状,强忍着泪对香坂佳乃道:白石医生伤了骨头,取夹板来。香坂佳乃很听话,应了一声便去取夹板。

    白石惠虽说为医者,自小白石博文又对她管教甚严,然而也算是娇生惯养,没吃过什么苦,绯山美帆子本万分紧张,只求速战速决,然而意识模糊的白石惠疼得浑身冒汗,却乖顺极了,复位、固定时都是一声不吭,生生忍了下来。

    结束时已是深夜了,绯山美帆子因就让香坂佳乃歇了,遂一面为白石惠拭汗,一面贴着她道:好了,好了,都结束了。白石惠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吐出一口气来。绯山美帆子又去换了她额上贴的湿手巾,抬手抚上她的脸,怜惜道:痛不痛?白石惠垂眸,小声道:痛。她说痛,那就是痛极,绯山美帆子闻言,含着泪咬牙说:再不去给这群狼心狗肺的瞧病了!

    后半夜时,白石惠忽地就在绯山美帆子身侧挣扎起来,绯山美帆子心下担忧她,本就不敢入眠,她一动,绯山美帆子便慌里慌张地去摸她额头,触手果然滚烫,于是绯山美帆子便又拿来备好的药欲与她喝。

    然而病起来的白石惠可不似清醒时那般讲理,要么不服药,要么就把好容易喂进去的药吐出来,绯山美帆子恐她动作太大牵扯腿上的骨伤,只好放下药碗,拍拍她的脸,柔声道:惠,你醒醒,瞧瞧我是谁?

    白石惠闻言,缓缓睁开双目,见眼前有一模糊人影,开口便唤道:妈妈?绯山美帆子心里一酸,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白石惠突然就坐起身抱紧她,哭道:妈妈,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该陪你去的!

    原来白石惠一直以为,那日因与绯山美帆子有约,她未能与母亲一同出门,她母亲孤身一人遇上那醉酒的水野信太郎,方才遇害。然而她又恐绯山美帆子知晓自己心中所想,徒增烦恼,便也不提。如今见她这般,绯山美帆子才惊觉,爱人心上那道血淋淋的伤口并未好好地结痂愈合,而是成为一个隐秘的心结,日日夜夜撕扯着她,不让她好过。

    绯山美帆子爱了白石惠三年,头一次生出爱得不够多的想法来,她抱着白石惠,颤声道:不是你的错,惠,不怪你!白石惠闻言,又抬起朦胧泪眼去瞧她,而后眨眨眼,垂头滴下泪来,委屈道:可我又放不下美帆子。

    绯山美帆子再也无法可忍,紧紧抱着白石惠痛哭出声,白石惠也不再说话了,不知是以为在母亲怀抱里方安下心里来,还是方才饮下的少许药液奏了效,竟沉沉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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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次日白石惠一直睡到午后,才悠悠张开双眼,只觉头疼欲裂,方坐起身,便见绯山美帆子自外端着药碗,行至她身侧,屈膝跪坐下来,问道:惠,你感觉如何?腿上、身上痛不痛?白石惠实言相告:腿和脑袋都有些痛。绯山美帆子因又探了探她额头,知她未曾复又发热,道:昨晚你发了高烧,方才至此。白石惠闻言点点头,犹豫了一会,问道:昨晚……我病中可有说什么昏话?绯山美帆子面色一僵,抿了抿唇,试探道:昨晚可是做了什么噩梦?白石惠不假思索,道:没有。绯山美帆子见状,不忍追问,应了一声便无话了。

    白石惠捏着被角,垂眸想了想,心里又觉不妥,低声说:昨晚,我梦见我妈妈了。绯山美帆子握了她的手,道:我知道。白石惠闻言,忙去瞧绯山美帆子,见她神色如常,又低下头去,道:对不起。绯山美帆子心痛难当,搂她在怀,道:我这么久都不曾发觉你的心病,是我对不起你。白石惠听罢,泪光点点望着她,惊道:你不怪我不告诉你?绯山美帆子摇摇头,道:我不怪你。

    二人静静相拥了一会,绯山美帆子松开她,道:“佳乃说,上午那富商家派了人来道歉,说是那小厮已被赶出家门了。”白石惠闻言应了一声,再没说话。绯山美帆子见她没什么兴趣,又拿来好几个药罐来与她,道:为了赔礼,那户人又送来好些药。

    白石惠一听是药,方来了兴趣,将那几罐药打开闻了闻,笑道:这可稀奇了,这些药有的管镇痛的,有的管跌打损伤的,有的又是续骨的,我不知回春馆是什么样子,然而便是归雁堂也不曾一口气准备这么多的。绯山美帆子闻言,也纳罕道:这倒也是,我昨日见了你的腿伤,还在合计有些药配起来需些时日,如今倒是齐全了。

    白石惠点点头,手中持一瓷瓶细细打量,复展颜道:这瓶子不错。绯山美帆子笑道:奇奇怪怪,对着几个瓶子稀罕个什么劲儿?白石惠因将瓷瓶递还与她,道:你也瞧瞧这瓶子。绯山美帆子以为她在病中,也就迁就着她去瞧,见那瓷瓶光洁致密、外形美观,道:这瓶子倒是很精致。白石惠道:正是。绯山美帆子接着道:这般材质,倒不像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绯山美帆子略一思索,惊道:像是公家的!白石惠点头,道:你说得极是。

    于是绯山美帆子又惊又喜,道:她和佳乃何时认识的?为何瞒着我们?白石惠摇摇头,笑道:我也不知,只是她既有心相瞒,必有苦衷,你我就莫要戳破了。绯山美帆子喜道:不错。我瞧这些药俱是能用得上的,这般齐全,你的腿定能很快好了。

    白石惠轻叹一声,点了点头。她为医者,自己的腿,自己心里清楚,此次她摔得不轻,不知会否落下病根,更何况现下不若往日,医馆里日日是应付不过来的患者。思及此,白石惠问道:你怎还在此处?绯山美帆子本在心疼她,闻言勾了食指去敲她的额头:你这样,要我如何放心出诊?白石惠忙道:我已无大碍了,腿上的伤及时用药便罢了。

    绯山美帆子收了药瓶,背对着她,低声道:便是你腿伤好了,我也再不会给他们看病。

    白石惠本以为,绯山美帆子那句话是与她开玩笑的,然而一天过去,见绯山美帆子气定神闲待在医馆,也不开门,也不出诊,方知她恐怕是认真了。

    晚上,绯山美帆子瞧白石惠睡前盯着她欲言又止,因问其故,白石惠小心翼翼道:今日没见你出诊。绯山美帆子不以为然道:我心意已决,绝不再为他们看病。白石惠闻言,忙抓了她的手,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绯山美帆子冷漠道:意思就是,这群人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医者悬壶济世,皆以救死扶伤为己任,听她这样说,白石惠心里又惊又怕,忙道:做医生的,怎说话这样重?绯山美帆子冷笑道:做医生的便活该被恩将仇报么?白石惠闻言,也不知如何再劝,知她还在为自己生气,又想到自己的腿,一股闷气遂涌上心头;然而绯山美帆子自小酷爱医学,不让她给人瞧病,只怕是比死了还难受,白石惠只当她是恐自己没人照顾才说这话,不免又黯然伤神起来。

    见白石惠忽然垂眸不语,绯山美帆子忙捏了捏她的手,道:你别多想,不全是为你,你会很快好起来。白石惠笑道:好不起来,你便不要我了?绯山美帆子吻上她的面颊,嗔道:天天胡言乱语,好不起来,我便顿顿给你吃糊米饭。

    往日二人饭食,皆是白石惠一手包揽,后来她们收留了香坂佳乃,香坂佳乃偶尔也能做一顿,然而绯山美帆子心疼白石惠的腿伤,中午便执意要掌勺,结果米饭煮糊了不说,配菜也难以下咽,白石惠倒是甜甜蜜蜜地吃了个干干净净,香坂佳乃心中好生纳闷,有苦难言。

    白石惠听她这般威胁,忍俊不禁,讨饶道:别别别,我保证尽快好起来。

    隔日午后,几人刚吃过饭,便听有人叫门,香坂佳乃开了门,见一英俊男子站在门外,自是不认识,以为是患者,恭敬问道:“可是家中有人患病?”那英俊男子便是阿土,阿土自然也没见过香坂佳乃,瞧她模样,心生喜欢,道:你是谁?怎我从来也没见过你?

    绯山美帆子听闻外面交谈声,知是阿土,便带着笑出来迎他,道:你可少逗她,这孩子心眼实,仔细她赶你出去!香坂佳乃闻言好生纳闷,又见他二人言语间甚是熟稔,一脸疑惑,绯山美帆子因介绍道:这便是城里那有名的画家阿土了。香坂佳乃闻言点点头,阿土见她乖巧,又问道:这是谁?绯山美帆子答道:这孩子是我们新收的学徒,名唤香坂佳乃。阿土闻言点点头,又问:怎么不见白石医生?绯山美帆子道:她行动不便,在里面坐着呢。

    阿土听白石惠受伤,忙问其故,绯山美帆子便将前几日白石惠跌跤的事告与他,阿土听罢,气得牙痒痒,道:奇也怪哉!怎好好儿的都成了这样!人不也不人,鬼也不鬼,一个个天天算计着害人!三人正往室中走,白石惠听他如此说,也问道:何解?

    阿土见了白石惠,自又是一阵气愤,道:这群有钱的、开店的,一个好东西也没有!请白石医生去瞧病,好好的人去了,瘸着回来了!绯山美帆子闻言,不悦道:你怎这么大怨气!什么叫‘瘸着回来了’,我现下日日照料她,她很快就会好!

    阿土面色一变,低落道:白石医生这样,绯山医生也该不愿出诊了,弘州城就要沦陷了。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对望一眼,惊问:什么意思?阿土道:我这几日在家等着也是不安生,因也去问了问情况,我听说渔夫病现在闹得很凶。绯山美帆子闻言暗自握拳,心中又是一阵矛盾,犹豫半天也不曾开口,阿土没注意,自顾自道:这病奇怪得很,我听说有人得了后两三天就暴病而亡,然而却还有人愣是撑了七八天,最后靠猛药给救回来了,不过据说这病得了也是凶多吉少,前些日子说是疫病,有人还不信,现下越闹越凶,真是有些人心惶惶了。

    白石惠听了这话也心焦,见绯山美帆子暗自纠结的模样,心里便更不好受,想起阿土之前的话,问道:方才听你说话,好像对这群富商有很大意见?阿土道:正是。你们有所不知,城里那开粮店的青木润之助,真是人面兽心之徒,前些日子见势头不对,把周边粮食都买了来,如今大家都不愿出门,因就买米储备,谁知他坐地起价,现下我看许多人不是病死的,而是买不起粮,饿死的!

    绯山美帆子闻言,恨得面红耳赤,这青木润之助素喜左右诓骗以取不义之财,不想危难关头,竟也是这般人渣行径,啐道:无耻之极!他夜里数钱时竟也不心虚的么?言罢,她起身取了些钱交给阿土,道:你且帮我留意着,若是有谁买不起吃食的,便接济一下子。阿土不做推脱,接了钱,也道:我那里的积蓄也打算拿出来的,绯山医生与我竟想到一处去了。

    绯山美帆子与香坂佳乃送阿土出门时,阿土笑道:我一听是疫病,便觉你二人必然是走不了了,不过也无妨,在此等等也不碍着什么,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便只管开口。绯山美帆子闻言,点点头。

    目送阿土远行时,绯山美帆子望着立于她身侧的香坂佳乃,心中复杂,道:日后,若我与白石医生出了什么事,你只管去投奔阿土。言罢又将阿土的住址与香坂佳乃说了,香坂佳乃不解道:绯山医生与白石医生会出什么事?绯山美帆子摇摇头,沉默不语。

    自外返回后,白石惠见绯山美帆子坐立不安,同为医者,自知她心中牵挂,唤她至自己身旁,执了她的手,也不明说,只道:美帆子这双手长得这般漂亮,不给人号脉、动刀,也是可惜了。绯山美帆子明白她话里有话,也磨蹭着她的手,道:可有些人,救了真不如不救。白石惠见她面色松动,环上她的腰,劝道:不救,你如何安心得了呢?绯山美帆子被说到痛处,眉头一皱,却仍是道:那你又如何让我安心得了呢?白石惠摇摇头,道:我无碍,真理子那药很顶用,过几日腿不痛了,我也要出诊。绯山美帆子闻言,气道:胡闹!白石惠轻笑一声,道:若能用一条腿,换来几条命,倒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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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绯山美帆子嘴上说着不去,然而隔日清晨料理好归雁堂的事便又出诊了,她出去诊病,白石惠心里也担心,既怕她得病,也怕她像自己一样被人欺辱,想着想着竟又生出几分悔意来,然而见绯山美帆子总算不必纠结,又庆幸自己劝了她,一时心里五味杂陈。每日,绯山美帆子抬脚出门,她便提心吊胆,计较着绯山美帆子何时才能返家,只觉自己当真是块望妻石了。

    白石惠的担心不无道理,短短几日间,弘州城里人越死越多,街道上时不时便会摆上几副紫黑的尸体,而官府却反常地形同虚设,人都猜测是上原忠实年事已高,执政多年,终于是昏聩了,可为官的一时疏忽,下面百姓就会流离失所、受苦受难,出诊的医生们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看病的,绯山美帆子也不例外。

    这日绯山美帆子正收拾东西欲返回归雁堂,便听患者说,回春馆的黑田攸二也染了病,病得极重,她顿感晴天霹雳,一时什么都忘了,提着药箱便往回春馆去,方至门口便被一年轻医生拦住,绯山美帆子因急道:我来看黑田医生!那年轻医生闻言,神色古怪地闪身让她进去,她没多想,着急忙慌地就往里跑,便见黑田攸二住处已被封得严密,无人进出。

    绯山美帆子忙找了一昔日同窗问其缘由,少年面露难色,纠结再三方告诉她,黑田攸二以为自己老迈,渔夫病来势汹汹,必然挨不过这一遭,遂也不愿让人沾了自己的病晦,只让人封了住处,等死罢了。

    绯山美帆子一听,见昔日好友神情,心中一阵失望,又见屋中走出一端着药碗的人,竟是铃木和也,少年见他出来,忙恭敬上前与他说话。

    绯山美帆子许久不见铃木和也,一时竟觉得他不像往昔那般讨人厌了,铃木和也见了她也不退避,反是走上前,向她道:你来此作甚?绯山美帆子听他居高临下的语气,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给他,道:来看师父。铃木和也冷哼一声,道:师父不用你来照顾。绯山美帆子闻言气极,又见他模样,问道:回春馆现下竟是你在主事?铃木和也眼睛一眯,道:如你所见。

    绯山美帆子想到他往日行径,因啐道:馆中那么多中用的医生,凭什么是你?铃木和也怒道:那么多中用的医生,到头来一个敢进去伺候的都没有!那么多中用的医生,就活活让师父病死!你说凭什么?我今日便是让他们逐你出去,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原来铃木和也素来无赖,然而黑田攸二染病以来,昔日弟子皆不敢贴身照料,唯有他铃木和也竟日日体贴陪护,毫不懈怠,他也因此得了馆中众人的敬重,几日来竟有说一不二的架势了。

    见绯山美帆子无言以对,想到黑田攸二对她的处处关心,铃木和也又讥笑道:医学馆上下,最没资格问凭什么的,就是你绯山美帆子。

    绯山美帆子这夜并未离开回春馆,她丢了魂般地走进黑田攸二的卧房,见黑田攸二已病得没什么意识了,心中更是羞愧难当,执了药碗方欲给黑田攸二喂药,便见黑田攸二缓缓张开双目,忙道:师父!

    绯山美帆子围着白纱布,黑田攸二认了半天,才虚弱道:可是绯山?绯山美帆子听他一唤自己,便觉喉头发酸,应道:是我,是我。

    黑田攸二含泪看着她,道:我日前听人说,当日那渔夫发病之时,你与白石惠也在,此为天罚,我没几天了,再管不住旁人的嘴了,只恐如此无稽之谈会对你们不利,你们千万多加小心。绯山美帆子闻言,一面摇头,一面哭道:师父的寿命还长着,定能挺过去的!黑田攸二咳了两声,微微一笑道:叫铃木过来,你去门口守着吧。

    烛光昏暗,绯山美帆子跪在黑田攸二门前,见那铃木和也走了进去,直至深夜也没出来。她这几日本就累极,方才又痛哭一场,迷迷糊糊就要往边上倒,身子一歪却被人扶住了,她心里一惊,忙扭头去瞧那人,才发现白石惠不知何时也在自己身旁跪着了。

    白石惠眉眼柔和,道:你当真让人不省心。绯山美帆子急道:你腿伤未愈,乱跑什么?白石惠摇摇头,道:我腿上的伤已不疼了,明日便与你一起出诊。绯山美帆子忙抓了她的衣袖,道:你胡闹!白石惠笑道:你彻夜不归,胡闹不胡闹?绯山美帆子闻言,这才想起自己只顾哀痛,竟将什么都抛之脑后了,一时也找不出话来说。白石惠握了她的手,柔声道:黑田医生待我不薄,我陪你守着。

    天亮时,铃木和也自屋中走出,见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跪于门前,嗤笑道:那么多天不见人影,现在这般做什么样子?绯山美帆子没心情与他计较许多,问道:师父与你说了什么?铃木和也面色一凛,悲戚道:师父说,待他死后,要我们寻一空旷处烧了他的尸身。

    黄昏时,铃木和也领了几个人抬了黑田攸二的尸体便往城郊去了,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说要跟着,他也未加阻拦。几人皆着一身黑衣,一路自没少受人注目,可怜黑田攸二一辈子治病救人,却在一场瘟疫中丢了性命,终了也无几人相送。

    将黑田攸二的尸体置于枯草枯木上,铃木和也执了火把,欲将草台周围枝叶点燃,谁知竟是半天也引不着,火焰仿佛得了灵气一般,才将燃起便又熄灭,铃木和也见状,一面滚下泪,一面道:师父!神明不愿您走!

    绯山美帆子见他犹豫,遂擦干泪站起身,一把抢过火把,她下手果决,火舌迅速舔过那堆草木,熊熊烈火不由分说将黑田攸二围了个严实,不消片刻,黑田攸二的脸便在火光跃动中忽明忽暗,遂又看不见了。

    夕阳如血,一道黑烟自城郊凭空升起,有如凶兽之爪,直冲云霄,空中零散残云如同被染成黑色一般,森然可怖。城郊四下无人,唯有几个黑衣年轻人冲着焰光一面磕头,一面落泪,直至那火焰将草台整个烧尽了,才直起身来。

    铃木和也不愿与绯山美帆子同行,欲先行一步,走前心生不甘,对绯山美帆子恨道:师父爱你护你,传你医术,替你脱罪,然而他看错了人,你终究不过是个只顾儿女私情的白眼狼罢了!他一世英名,晚年竟因你蒙羞,你有何颜面见他!绯山美帆子闻言自惭形秽,眼中泪水又滴落下来,铃木和也遂握了拳,道:继承他衣钵的唯你一人而已,你已是愧对于他,若不能将师父的医术发扬光大,你便当真该死!

    语毕,铃木和也带人疾步往回春馆走了,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望着那余下的灰烬,久久不曾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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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白石惠早晨醒来时,绯山美帆子正昏昏沉沉在她怀中睡着,见她肤白胜雪,眼睫卷翘,便心生怜爱,圈着她吻了吻她的眉心,低声唤道:美帆子,该起了。白石惠声音温软,绯山美帆子听了更加昏昏欲睡,只往她怀中钻了钻,嘟囔道:再睡一会。好久没见她这般无赖的样子,白石惠一颗心都要化了,左右拿她无法,拍了拍她便先行起身了。

    白石惠先她一步洗了漱,方收拾了药箱,又犹豫一番,才往腿上几个穴道上施了针止痛,绯山美帆子所言不假,她原本腿伤未愈,不应过多活动,然而现下情形,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老实歇着了。打理停当后,她才复又推开门,欲唤绯山美帆子起床,发现这人竟果真又沉沉睡去了,也知她这几日跑前跑后,未曾停歇,加之黑田攸二之死对她打击极大,身心俱疲之下,元气大损也不奇怪,遂轻轻拉上门走了。

    待她自外返回时已是日暮时分了,进门见香坂佳乃正看书,左右又不见绯山美帆子,因问:绯山医生可是还未归来?香坂佳乃闻言,摇摇头,答道:绯山医生正躺着呢。白石惠心中一惊,忙问:一天不曾起来?香坂佳乃道:正是,我也觉得奇怪,绯山医生只说身上乏力,不让人进去打扰呢。

    白石惠听罢心中奇怪,站起身来便往卧房中去,果见绯山美帆子正于被衾中熟睡,便快步走近唤她,然而叫了几次,她都不曾醒转,白石惠忙执了她的手去探脉象,这一探下去,心就凉了半截。

    绯山美帆子脉象沉细而迟,昏昏欲睡,神识时明时愦,四肢逆冷,如此病症,皆与城中那致命的渔夫病相符,换了常人,她必能果断诊出病来,然而现下绯山美帆子得上了,她竟一反常态地诊了又诊,只觉自己怕是诊错了。

    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明明昨日还是好好的一个人,今日便病得起不来身了,这人分明与自己许了生生世世,怎会当真染上病了呢?

    白石惠心痛难忍,握了她的手不敢放开,见绯山美帆子忽然眉头紧皱,白石惠以为自己握痛了她,方又慌里慌张松手,便见绯山美帆子雪白藕臂上竟泛起黑紫之色来,触目惊心,白石惠心下明了,便是自己方才如何失了分寸,也不至于将爱人手上握成这般颜色,她脱力地跪倒在地,心里知道,绯山美帆子是真的病了。

    白石惠强忍心痛,起身取了纱布来给自己围上,又唤来香坂佳乃,也递给她一条,而后镇定道:归雁堂再不安全了,佳乃先去阿土那儿呆两天,好不好?香坂佳乃见白石惠模样,心下已将绯山美帆子境况猜了个七八分,双腿一弯竟跪了下来,哭道:我不走,我的命是白石医生和绯山医生给的,我怎能走?白石惠闻言,想到她与绯山美帆子收留香坂佳乃时,又是那般心有灵犀、自以为是,如今绯山美帆子病倒,香坂佳乃又生来倔强,遂又一阵心痛,只觉造孽,强笑道:你是不信我的医术?香坂佳乃忙摇头,道:我信的!白石惠又道:那便是了。如今绯山医生病倒,你还留在这里,岂不添乱?香坂佳乃闻言,再无话可说。

    夜里绯山美帆子忽然就醒了,白石惠见她睁开双目,心中如释重负。原本白日绯山美帆子清醒时,独自也给自己诊了病,这才将自己关在房中,现下见白石惠模样,又见她手中拿了半碗药,守在自己身边,于是也瞧着她,心里酸得不知说什么。

    白石惠紧盯着绯山美帆子,颤声道:睡了一天,可算醒了,身上可还乏?绯山美帆子听她细语柔声,眼里泛起泪来,摇摇头,仍不说话。白石惠强笑道:不乏了就好,说明在好转,我好容易喂下去半碗药,还在发愁后半碗要怎么喂,你就醒了。

    言罢,白石惠扶她起身,因又递给她药碗。绯山美帆子的病来得急且重,现下已是要用上几味猛药了,白石惠怕她觉察,便又加了些味道重的混淆其中,见她大口将药饮尽,白石惠松了一口气,扯出笑来,道:我出诊时,听闻有许多患者是喝了药就好的,这药这般苦,想必他们喝药时都不及你痛快。

    绯山美帆子闻言,终于凄然一笑,道:你何苦唬我?我何尝不知这病从来没有对症的药,纵是好的那几例也不过是身体强健,硬熬过去的。白石惠见状,忙抱紧她,哽咽道: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的,说好要一起白头到老,你才二十一岁,你不会有事的!

    白石惠一心想着,绯山美帆子素日生龙活虎的,怎么也不该病得这么快,然而绯山美帆子隔日便发起高热,浑身泛紫,已是重症了。几日过去,绯山美帆子闭目沉沉而睡时,偶也不住地说起谵语,有时白石惠听她梦里还在唤自己姓名,也不知她那般担忧所为何故。她眉头紧锁时,白石惠的心也跟着揪起来;她不思饭食时,白石惠也没心思饱腹;她在梦中落泪时,白石惠也随着她哭。一番折腾下来,两人都消瘦许多。

    绯山美帆子醒来时,便见白石惠将自己紧紧抱在怀中,满眼的疼惜,心中酸涩,只道:你别靠我这样近,你的命是患者的。白石惠闻言拼命地摇头,眼中泪水因就随着往外甩,道:我的命,从来只是你一个人的。

    绯山美帆子闻言,方欲劝她,嘴里忽然涌上一股腥甜,心下大惊,握着拳强咽了下去,又见白石惠一脸关切朝自己瞧来,忙扯了个笑,道:想吃阿叶婆婆做的盐馒头。白石惠被她说得一怔,皱着眉道:吃那个做什么?那个现下对你不好。绯山美帆子抓着她的衣袖,不依不饶道:我就想吃那个,旁的我也不想吃,就一次!

    绯山美帆子说着,心里一酸,蓦地就落下泪来,白石惠素来宠她,最见不得她哭,心软道:好吧,就一次,我这就去给你买来。你乖乖在这等我,不许胡闹。绯山美帆子眼角一弯,道:我又能去哪呢?

    待她走了,绯山美帆子忙捂上嘴一阵疾咳,只觉自己几乎要嗽出五脏六腑,浓稠的鲜血不断自口中涌出,顺着她的指缝滚将下来,血珠落在地上,像一朵又一朵的红梅,猩红颜色,刺目非常。

    夜已深了,四下悄然无声,白石惠因就提着灯笼往那阿叶住处去,她心下急着去给绯山美帆子买盐馒头,然而她腿上有伤,前些时候不显,今夜刚迈出家门便是动一动都痛,因也走不快,于是也只好尽她所能地快些,一路跌跌撞撞,好几次险些又摔着。

    白石惠一面拍着阿叶家的门,一面喊着:婆婆,我想买您的白玉馒头!直到她手掌都拍肿了,那阿叶才顶着惺忪睡眼将门启开,一见白石惠模样,忙又退了几步,生怕染上晦气。

    白石惠见她厌弃,也顾不上许多,一面自己也远离几步,一面恭敬复道:婆婆,我想买您的盐馒头!阿叶不耐烦道:你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关门了,明日再来吧!语毕,阿叶伸手欲去关门,白石惠见状,忙上前顶了门道:您要多少钱都可以!阿叶见她执着,怒道:我不卖!

    白石惠慌了,颤声道:婆婆,美帆子病了,病得很重,她只想吃您做的盐馒头!

    阿叶闻言,心生不忍,然而一闭眼又想到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所行不韪之事,复狠心道:你回去吧,我不会卖给你的。

    阿叶眼见着白石惠眼中光芒逐渐黯淡下来,以为她终于放弃,谁知她忽然就后退两步,在自己身前直直地跪了下来,膝盖落地,发出一阵闷响,连阿叶听了都觉心悸。白石惠强忍着痛,眼中含泪,哭道:婆婆,求您了!

    天寒地冻的,白石惠身着白衣,与此方逼仄房屋格格不入,在无边的夜色中煞为显眼,仍是那副不染凡尘的模样,而阿叶却觉得,那个才二十岁的孩子,此时此刻像被抽空了魂灵,眼中失了生气,少了光彩。

    绯山美帆子十岁刚出头便被父亲送来学医了,阿叶在弘州住了几十年,几年过去,无论她长成如何倾国倾城的模样,阿叶却只觉得,她一直不过是那个贪嘴调皮,却从不逾矩的孩童罢了。阿叶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听白石惠说绯山美帆子病重,她心里也咯噔一下,然而现下城中人言可畏,凡与绯山美帆子和白石惠交好的,皆少不了要受人指摘,她阿叶是生意人,如何又受得了这代价呢?

    白石惠不知阿叶心中犹豫,听她不说话,垂着头道:我只要两个盐馒头,您要什么东西、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我有,只要我能。

    阿叶叹了口气,终于转过身往屋中去了,白石惠听着里面的动静,心中松了一口气,然而随之却升起铺天盖地的失落来,她要买来心上人要吃的甜点了,可她却是如此的怅然若失。

    她的心空落落的,她想,她们到底做错了什么,竟至于此?

    不消片刻,阿叶快步走出,扔了一包白玉馒头与她,一面关门,一面道:别说是我卖给你的。

    刚出锅的白玉馒头,还冒着热气,自然滚烫,白石惠生怕凉了,忙接了护在怀里,站起身的那一刻,她本跪得麻木的右腿突然传来针刺般尖锐痛楚,她再顾不上,一路慌里慌张返家去了。

    然而绯山美帆子最终也没吃上白石惠抱在怀中的白玉馒头。白石惠回去时,绯山美帆子已病得人事不省了,白石惠被她满掌的血和嘴角的血痕吓得魂飞魄散,手上失了力气,一松劲,包袱落在地上,其中那几个金黄的盐馒头便滚了一地,再不能吃了。


  • 5 Lero 3月前
    0 25
    第二十四章

    因绯山美帆子自病重以来,竟鲜有清醒的时候,白石惠便日夜守着她,不敢离去,不敢睡去,她握着绯山美帆子时而冰凉时而滚烫的手,只恐自己片刻走神,心爱的人就会这样去了。

    这夜,借着摇摆的烛光,白石惠见绯山美帆子的眼睫微微颤抖,随后缓缓睁开了眼,遂惊喜道:醒了?身上痛不痛?是否气闷?绯山美帆子原是因胸中闷痛方才醒来的,见白石惠关切模样,摇摇头,声音喑哑道:无事。

    白石惠当然知道她在骗自己,自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翻涌而上。

    夜深人静之时,归雁堂外忽地就急急响起一阵敲门声,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皆被惊得心头发颤,便听门外阿土的声音传来:绯山医生!白石医生!快开门啊!

    白石惠闻言,一面撑起身子,一面纳罕道:怎么是阿土?绯山美帆子见她欲起身,蓦地就生出种不祥的预感来,拉着她的手不愿让她走,白石惠瞧了也心生不舍,用拇指滑了滑她的手心,道:这么晚,阿土怕是有急事,万一是家里有人得了急病呢?我去看看,好不好?绯山美帆子见白石惠面色柔和,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没来由地心中更为不安,然而外面敲门声越来越大,绯山美帆子只好急道:你带上我父亲那把刀防身,我只怕有危险。

    白石惠闻言莞尔,又见她神情郑重,只顺从地去取了那把沉甸甸太刀来,人言忠明是把妖刀,然而它隐没在鞘中时,瞧来不过是一死物罢了。白石惠握了那刀,又返至绯山美帆子身侧,柔声道:我去去就回,等我。

    绯山美帆子也不回话,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白石惠见她如此,恍惚间竟有种生离死别般的撕裂痛楚,思及此,她又为这念头自悔起来,她不过离开一刻,绯山美帆子不会丢下自己的,遂疾步往外去了。

    白石惠方开了门,便见阿土一人站在门外,满头大汗,面色恐慌,不等她开口相问,阿土喘着粗气道:白石医生,来不及解释了,快带绯山医生走!

    白石惠自然不解其意,问道:何意?阿土急道:城里疫病越闹越凶,他们又听说绯山医生得了病,要…………要烧死绯山医生!白石惠闻言,自觉五雷轰顶,问道:这与绯山医生什么相干?

    “此病因你二人而起,自然与她相干!”

    远处轰轰烈烈走来几十号人,手持火把灯笼,白石惠这几日泪流得多,双眼本就酸涩,如今又在一片魆黑中忽地被亮光晃了一下子,一时睁不开眼,便听为首的男子高声道:大家看好了!这就是那伤天害理的白石惠!

    阿土听了这话,又急又气,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怒道:什么伤天害理?白石医生医术精湛,几年下来为你们诊了多少次病?又救了多少条人命?

    白石惠定睛一瞧,门外黑压压一片的人里,她竟觉得大半都好生面熟,中有几人,她甚至能叫上姓名来。

    那男子嗤笑道:也就只有你这疯画家与她们这种人为伍了!阿土闻言,扯了那男子的衣领,啐道: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谈天理?你们这群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小人,天理就该把你们通通送进棺材里!

    阿土张口欲要再辩之时,已有几人恼羞成怒,按捺不住,冲上前便给了阿土一闷棍,阿土措手不及,头上挨了一棍,应声倒地,几缕鲜血自额角滚落,直流了半张脸都是。

    见白石惠弯下身来欲瞧阿土情况,那男子无赖地拦她道:白石医生假模假样地作什么样子?城里那么多寻常百姓因你们而死,这厢又慈悲起来岂不可笑?

    白石惠被她说得头脑发懵,抬起头来,满眼的不可置信,道:因我们而死?

    男子因讽刺道:白石医生装什么无辜?那渔夫病来得莫名其妙,死了那么多人!看似天灾,实为人祸,此乃天罚!我弘州百姓素来安分守己,若非你二人颠倒阴阳,行不轨之事,何来天罚?

    一时间,白石惠突觉眼前天地失了色彩,竟俱是黑白颜色,面前众人人影模糊,状似是人,仔细瞧来竟都是青面獠牙,与恶鬼无异。

    男子见她不说话,更为得意,道:如今绯山美帆子得了病,这就更可知这病是冲着谁来的了!待她死了,这疫病就能过去了!我等替天行道,亲手了结了那绯山美帆子的性命,岂不快哉!

    白石惠双耳嗡嗡作响,见他面目狰狞,嘴唇一张一合不知说些什么,只觉自己身处人间地狱,面前狞笑着的尽是阴间厉鬼,欲要将她魂魄肉体撕扯开来。

    伤天害理?她们真心相爱,只愿长长久久,难道这就算伤天害理么?

    “杀了绯山美帆子!”众人喊道。

    颠倒阴阳?何为阴?何为阳?是否欺凌弱小便是天道?是否神明当真不公?

    “杀了绯山美帆子!”众人喊道。

    既然神明无用,公道已死,不若我来做那神明。

    “杀了绯山美帆子!”众人喊道。

    白石惠浑身颤抖,一手握刀柄,一手奋力拔出那刀来。忠明本就是神器,宝刀出鞘,发出惊天动地的铮鸣之声,刀刃光芒闪耀,众人皆看得目瞪口呆,曾有一瞬竟觉四方亮如白昼;再看白石惠面上围的纱布不知何时竟已散落了,一张脸苍白如雪,双眼光华不再,血丝密布,竟有两道血泪缓缓流出。她手持利刃,一身白衣立于漆黑夜色中,面无表情,宛如冷面修罗。

    人群中,有一读书人模样的人惊道:那是忠明!是妖刀!是邪物!饮血无数,顷刻间便能使人血肉狼藉!

    归雁堂大门敞开,门内是失去理智的白石惠,门外几十个大汉骇得手脚发软,竟无人敢上前一步。

    白石惠见眼前众人战战兢兢的模样,心生嫌恶,道:如何?颠鸾倒凤的是我,离经叛道的也是我,我人就在此,谁敢取我性命?

    众人皆心生恐惧,默然无语,白石惠扬起手臂,手中忠明刀尖直指为首男子的咽喉,见那男人惶然抬首的模样,白石惠心中翻涌起泼天的恨意冷然道:不就是天罚么?我再没什么好失去的了,开膛破肚的事,这城里再没人比我更会,不若我们一同下地狱!

    她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笑,道:一同,不得好死。

    白石惠生性温和,又是医者,素来对人体贴关怀,从来未露出这样阴森的笑,从来未说出这样恶毒的话,门外有几人见状,已生出退缩之意,眼见着白石惠手中执刀越走越近,那男子竟膝盖一软跪了下来,一面不住地磕头,一面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为首的既已骇得胆裂魂飞,剩下的自然溃不成军,一半人已落荒而逃,剩下一半人竟跟着那男子一并跪了下来,皆哭喊道:白石医生饶命!

    白石惠冲着眼前磕头如捣蒜的一群地痞,冷冷道:滚。


  • 5 Lero 3月前
    0 26
    第二十五章

    这夜归雁堂不太平,同样风起云涌的,还有弘州的大名府邸。

    水野信太郎腰挂佩刀,怀揣谏书,抱臂跪于殿外,神情肃穆,两只星目一眨不眨,直直望向面前那道紧闭的门。

    自渔夫病爆发以来,他便日日去见上原忠实,请命抗疫。然而上原忠实不知为何,竟是半个字也听不进去,起初他还能装装样子,后来竟索性对他见也不见,水野信太郎见状,便打定主意,一日不受接见,他便于殿外跪上一日,如此总能等到向藩主再次进言的那一日。

    他正想着,便见门里走出一人,刚好与他打了个照面,正是绪方博嗣。绪方博嗣见他跪着,因居高临下,嗤笑道:水野大人果然忠勇无双,明知藩主大人不肯见你,竟还日日来此求见。水野信太郎听他讥讽,也不悦道:你既能见着藩主大人,为何迟迟不将城中疫情上报?

    绪方博嗣闻言,不屑道:我不仅不上报,还不许别人上报。水野信太郎猛一起身,惊道:你好大胆子!绪方博嗣眯起狭长双眼,因道:看你糊涂,我不妨也提点你两句。藩主大人年事已高,早没了操劳的心力,我等自该拣着藩主大人爱听的话说,方能受宠。且那些个町人命贱,冬瘟一时凶猛,待来年开春也就没了,何足因此事给藩主大人添忧?水野信太郎怒极反笑,道:好一个町人命贱!我且问你,这几日城中那天罚谣言,可是你找人散播出去的?

    绪方博嗣面色一变,遂强作镇定道:是又如何,民愤既起,总不能让他们闹到藩主大人跟前!水野信太郎眉头紧锁,忽而冷笑一声,道:好!好!绪方大人真有一套欺上瞒下的好手段!

    水野信太郎言毕,再也不等他开口,拔刀直直砍下他的头颅来。那绪方博嗣连句话也没说,便被砍了个身首异处,砍下的头颅滴着血落地,滚出好几步远,双目仍未闭合;尸身一面倒地,一面自颈中喷出鲜血,死相异常惨烈。

    眼见绪方博嗣既死,水野信太郎一时竟自胸中生出无尽的快意来,他忽然朝着城北跪下身来磕了个头,口中念道:白石医生,绯山医生,我这就把命还给你们!

    言罢,他又自怀中取出谏书,恭敬置于身侧,遂将衣袖塞于膝盖之下,双膝并拢,手上发力,奋力往腹上横切一刀,钻心的痛楚袭来,他浑身颤抖,咬牙又狠狠执刀刺向自己的心脏处,向下一拉,鲜血因喷涌而出。

    “为忠舍命,光宗耀祖。”

    水野信太郎一面道,一面向前俯伏而去,到死双目瞪得浑圆,神情端庄,竟如活着一般威风凛凛。

    室中灯火摇曳,身旁火钵不时发出声响,又烤得人心焦,然而绯山美帆子却连抬手的气力都没有了。

    她耳力极好,外面不轨之徒的声讨,她听得一字不落,白石惠如何恐慌如何绝望,她感同身受。身上气力流失,她甚至觉得,自己心跳之声也一次弱过一次,然而胸中闷痛却是一浪高过一浪,直让她喘不上气,起不来身。

    宛若一只被催落羽毛的飞鸟,白石惠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绯山美帆子,随后抱紧了她。绯山美帆子被病痛熬得形容枯槁,眼中俱是疲惫,然而望向白石惠时,却只有悲愤与怜惜,她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话,喉咙一痒便嗽出血来,白石惠见状忙又去擦,可这回绯山美帆子口中的血又多又稠,竟如何也擦不干净,白石惠因就慌了,咬着唇浑身抖个不停。

    绯山美帆子勉强捉住了她的手,道:不必再擦了。白石惠抱着她,她身上传来的血腥与樱花气息交织在一处,仿若在嘲讽她二人过往甜蜜,讥讽那将要烟消云散的海誓山盟。她就要像这樱花般,盛放一月,便香消玉殒了,白石惠想起那年玩心大起,闻着那香好便随意配来与她,谁知今日光景,自己竟恨死了这香,都怪她不加思量,竟活活要咒死心爱的人。

    自绯山美帆子病重以来,白石惠不敢睡去,绯山美帆子自己也是一旦清醒便不愿去睡。她只怕自己一睡不醒,再见不到白石惠。她自知病入膏肓,于是清醒之时,她双眼便如长在白石惠身上一样,只看她不够,白石惠自然知她心意,寸步不离地守着,却不敢承认她命在朝夕的事实。

    这个夜晚,绯山美帆子的身子一会发冷一会发热,她热了,白石惠便将火钵推远,她冷了,白石惠便往火钵里添碳。绯山美帆子因望着她的背影,虚弱道:我死以后,凡我用过的东西你都烧了吧,以免渡了病气给人。

    白石惠满头是汗,又被炉火熏出眼泪,脸上划过一道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痕,她一面擦,一面哭道:我不烧,你别死。

    绯山美帆子闻言大恸,见白石惠身形单薄,而自己将留她一人独活于世,心中泛起无尽的绝望。

    晨光熹微之时,白石惠怀里的绯山美帆子早已没了动静,日光照进屋中的那刻,白石惠紧紧将她锁在怀里,又抬头去瞧天光,只觉那暖阳好生讽刺,只恨不能与心上人一起留在黑夜里。

    然而绯山美帆子的手竟动了两下,而后咳了一声,说:抱我这般紧,你可是要勒死我么?她嗓音中气十足,身上肌肤紫黑之色也消退了,白石惠忙执了她的手为她诊脉,见她脉象沉稳,竟不似在病中,一时委屈与欢喜一同涌将上来,哭道:你吓死我了!

    人言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绯山美帆子的病来得又急又猛,消退得却如奇迹般迅速,绯山美帆子笑道:阎王嫌我闹腾,我就回来了。白石惠忙吻了吻她的眉心,贴着她的额角道:可我却被你折腾得险些没了命。


  • 5 Lero 3月前
    0 27
    第二十六章

    果然绯山美帆子竟肉眼可见地康复起来,白石惠自不放心,只让她老实在床褥中且歇一歇,又见她几乎被折磨得脱了形,心里一阵心疼,遂起身欲要给她拿些吃食,拉开门时,便见香坂佳乃与上原真理子双双跪在门前,显然是在此守了多时了。

    室中动静,香坂佳乃与上原真理子早就听见了,然而二人心中有愧,皆不敢进去打扰。

    原来前一个晚上,香坂佳乃与阿土本是一同来的,只因阿土步伐本就大,心中焦急,便等不及身后的香坂佳乃,自顾自往归雁堂赶,香坂佳乃也奋力去追,谁料突然撞上一人,她定睛一瞧,竟是上原真理子。

    香坂佳乃急道:你在此处做什么?上原真理子因答:听我爸爸说绯山医生病了,我欲往探望。香坂佳乃冷哼一声,道:怎你那消息灵通的父亲大人也不与藩主大人说说城里这疫病?上原真理子听她嘲讽,气恼道:那绪方博嗣一手遮天的,在藩主大人身边挑拨离间,敢提这疫病的都没什么好下场,他……”

    香坂佳乃没心思听她解释,一面往前跑,一面道:我没工夫听你长篇大论,绯山医生有危险,不能耽搁了!上原真理子闻言一惊,追上她问道:绯山医生有什么危险?香坂佳乃只道:我来不及跟你解释!

    不待二人行至门口,便见一浩浩荡荡队伍离归雁堂越来越近,香坂佳乃隐约听其中有人念着为民除害烧死病晦之类的词,心说不好,扭头一见上原真理子模样,忙拉她躲进一小巷,说什么也不让她出去了。

    上原真理子一面去挣香坂佳乃的手,一面急道:你做什么?不是说绯山医生有危险么?香坂佳生怕被人发现,忙捂上她的嘴,低声道:小声点,你这白眼狼偏偏长得与绯山医生那般相似,你去了岂不也危险?上原真理子不解缘由,香坂佳乃因就悄悄与她说了事情经过,上原真理子听罢,咬牙切齿道:这群人面兽心的人渣!她一时没控制好音量,那伙人中果然有人伸头来瞧,险些发现她们,二人因屏息凝神,遂逃过一劫。

    几句说话的工夫,便听一阵闷响,阿土应声倒地,二人急欲上前,然而白石惠绝望之时的崩溃模样,竟让她们也不敢往前了。人群散去,见白石惠一人拖着阿土往室中去,二人才如大梦初醒,上原真理子眼中落下泪,道:你说得对,我是白眼狼,纵是这时候都不敢上前相助。香坂佳乃也含着泪,道:我又何尝不是?

    她们在门前跪了一夜,也不敢出声,忽听内里二人言谈之声,喜极而泣,对视一眼竟突然不知说什么好。香坂佳乃一面擦着泪,一面道:太好了!上原真理子沉默不语,只一个劲地掉眼泪,香坂佳乃望着她,道:你上次拿来的药,很有用。上原真理子闻言一愣,道:我早说了我不会害白石医生!那些药若是不好,我便把命赔给你!香坂佳乃自知理亏,撇了撇嘴,道:我又没见过你,若不是看你长得像绯山医生,打死我我也不会信你。

    白石惠开门见了上原真理子与香坂佳乃,一时语塞,心里不知为何竟翻涌起无边无际的悲凉,沉默半晌,只道:无事便好。语毕,便取来四碗清粥,留给她二人一人一碗,便又回卧房去了。

    上原真理子瞧着手中的碗,忽然道:白石医生与以前不同了。香坂佳乃问道:哪里不同?上原真理子摇摇头,道:我也说不上来。

    阿土不过是一时昏迷,醒来便被告知绯山美帆子已好转了,欢天喜地道:绯山医生莫不是天神?我从来也没见得了这病能这么快好的!可见是苍天有眼!语毕,阿土猛地又想起昨夜凶险经历,因问道:白石医生如何逼退的那些人?白石惠闻言,脸色一白,摇了摇头不愿再提,阿土见状没多想,又道:这便好了,绯山医生既大好了,公道自在人心,谣言自不堪一击了。

    白石惠眼神一暗,冷笑道:公道自在人心?阿土不知她心中所想,接着道:既如此,我看佳乃也不必跟我回去了,我得赶紧返家,让那群好无事生非的知道,绯山医生已然痊愈,不然又不知要闹出什么事!

    下午待绯山美帆子恢复了些气力,四人因就把这几日她用的物件、穿的衣裳尽数取来,而后在庭院内焚毁。

    绯山美帆子眼中瞧着那一阵阵黑烟,心中五味杂陈,又见白石惠面无表情地望着一团灰烬,竟一时猜不透她心思,方欲开口相问,便见门外走来几人,为首的见了她们,恭敬行了个礼,道:白石医生,绯山医生,藩主大人有请。


  • 5 Lero 3月前
    0 28
    第二十七章

    前有水野信太郎死谏,后又是绯山美帆子病愈,被蒙骗多时的上原忠实终于开始亡羊补牢,上报幕府,下令封城,又依水野信太郎的谏书上说,请了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前来主事。

    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是被轿抬进大名府邸的,驾笼狭小,坐在里面连腿都伸不直,很不自在,然而自外观之自然风风光光,路人见了轿中的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一面惊奇公家之器重,一面又为自己昔日对她二人的唾弃而恐慌。

    绯山美帆子坐得腰酸背痛,又见轿外路人面上复杂神情,只觉讽刺,遂也不愿再瞧,倒是白石惠抿着嘴一直往外看,一双眼漆黑如墨,眼神深邃。

    绯山美帆子见她又露出那副自己看不懂的神色,心中莫名不安,忙寻了个话头,道:这驾笼连我都坐不住,你腿上痛不痛?白石惠扭头看她,摇摇头,笑道:我腿上的伤倒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慢慢养一养就能好。

    绯山美帆子点点头,靠在白石惠身上,她的香气是冷的,但她身上又很暖,绯山美帆子闻了心生甜蜜,看了看外面,笑道:这下终于昭告天下,我是你的了。白石惠因就想起自己一年多前的感慨来,柔柔地应道:嗯。

    上原忠实待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很恭敬,见她们毫无保留地献计,上原忠实也就从善如流。联合城中藩医、町医一同诊病,辟出一街道来专为患者隔离之用,为安定人心,又请了和尚来做法事,最后又特令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主持具体事宜,吩咐全城见她二人如见藩主,如有违抗,必将严厉惩处。

    自大名府邸返回后,绯山美帆子便见白石惠手持那水野信太郎生前相赠的手术器具,若有所思。那套器具自阿土送来后便被白石惠扔在角落里,只说看了心烦,如今水野信太郎已死,白石惠又将那盒子翻了出来,盒身上全是灰,她也不介意,只看着不说话,绯山美帆子怕她又勾起往日伤心事,道:在想什么?白石惠只道:在想这器具果然精细,难为他怎么做来。绯山美帆子闻言,便知她释怀了,贴着她沉默下来,又听白石惠道:我那般小心,却还是让你染上病了,我左思右想,心里还是放心不下,不如将西洋那鸟嘴医生的防护之法全套搬来,以防再让医生染了病。

    绯山美帆子闻言点点头,找出白石惠多日前画的图来,道:我看这面具倒也不用真做成鸟嘴,看着怪吓人的,真要做来,也不必非如画上一样。白石惠点点头,问道:这面具不知何处能做来?绯山美帆子略一思量,道:我想城里铁匠便能做。

    二人正说着话,香坂佳乃与上原真理子便走了进来。绯山美帆子病愈,香坂佳乃便留在归雁堂,而上原真理子只说自己是偷着跑出来的,上原孝实知悉后必然勃然大怒,既已夜不归宿,那便破罐破摔,再不愿走了。

    香坂佳乃见她二人神色凝重,因问其故,绯山美帆子便如实道来,又道:我与白石医生现在便动身去找那铁匠阿元,你们老实呆着,不许乱跑。香坂佳乃闻言一愣,道:铁匠阿元?据我所知,他早就死了,那铁铺现下是他妻子阿茹在经营。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听罢一惊,道:阿元死了?

    香坂佳乃因点头,道:听说是吃了蛇胆,中毒而亡。绯山美帆子懊恼道:那日他来问蛇胆吃法,又出言不逊,我们便赶他走了,早知如此,合该再劝劝。白石惠眨眨眼,没说话。香坂佳乃见状,道:二位医生不必自责,那阿元也是活该。上原真理子闻言,纳罕道:怎么这样说话?

    香坂佳乃嗤笑道:那阿元虽开了铁铺,却又不干活,什么都让阿茹姐姐来做,动不动还要对她拳脚相加。且这人阴阳怪气的,素来趋炎附势、见风使舵,我想他损了不少阴德,真是报应不爽!听她语气激愤,绯山美帆子忍俊不禁,又问道:原来这铁铺这么多年竟都是阿茹在维持的么?香坂佳乃点点头,道:阿茹姐姐技艺高超,大家都说,那钢铁在她手里不是钢铁,反同泥一般可塑。

    商量一番,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便收拾了收拾往铁铺订面具,一路思索如何安慰那守寡的阿茹,行至铁铺,却见一身姿窈窕的纤瘦女人出门来迎,正是阿茹。阿茹多年前被炉火烧了半个身子,右半张脸也留了好大一块伤疤,然而这将将死了丈夫的女人,现下看上去却神采奕奕,毫无失落之意。

    因多年前为她诊病时出了差错,白石惠心中存了内疚,不知如何开口,于是绯山美帆子便道:你可是阿茹?阿茹点点头,绯山美帆子与其解释了一番。待她说明来意,阿茹瞧了图纸,问道:二位医生需多少面具?绯山美帆子答道:多多益善,你且做,我们不日便派人手前来相助与你。

    阿茹闻言,点头应了,又见白石惠立于一旁欲言又止,笑道:白石医生何故见了我这般紧张?白石惠遂犹犹豫豫道:那日……是我疏忽,险些耽误了你的性命!阿茹闻言一笑,道:那日,你便该让我死了。白石惠不明其意,问道:何解?阿茹便道:我自出嫁以来,日日辛苦劳作,又要受他的打骂,那日心中郁闷,觉得不若死了干净。白石惠惊道:那日你竟欲自尽?阿茹点点头,又道:然而我最终也没死成,该是天意。又熬了几年,果然前阵子阿元死了,我终于解脱了。

    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闻言,一时无话可说,半晌,白石惠自身上取出一瓷瓶递给她,道:你脸上的疤……我不知是否有望根除,然而这药去腐生肌很有效,若定期涂抹,使这疤变淡该是不在话下。阿茹恭敬接过药瓶,忙又向她道了谢。

    回去时,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便着手操持为铁铺加派人手之事,一时竟一呼百应,绯山美帆子忙得有些晕头转向,忽听白石惠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有些事,去去便回。绯山美帆子没细问,只接着与找来的人吩咐做事,也不知是这群人本就老实听话,还是因上原忠实先前的命令,听她交代完,便马不停蹄地往铁铺去了。

    人群散了后,绯山美帆子怕白石惠回来找她不见,因就在原地等她。忽而一阵风起,空中飘来几张黄纸,绯山美帆子伸手接了一张定睛一瞧,上面竟画的是她自己。又见不远处有人手捧一沓这纸四处分发,忙走上前相问。

    原来做法事的人听闻绯山美帆子几日病愈,便在符咒上画了她的画像,又在两侧写了驱邪的经文,宣称将这符烧成灰和着水喝下,便能治病。

    符咒上,绯山美帆子双目大睁,眼中俱是怒意,狞笑着的嘴巴里钻出两颗锐利的尖牙,手持利刃,诡异非常,凶神恶煞,当真像个瘟神了。

    绯山美帆子见了这符咒,心想人心果然变化多端,前些日子皆盼她死,现下又将她奉为神明,一时又恨又怒,忙将手中符咒撕碎扔了,见那人吓得不敢作声,她想了想,道:城里可还有别人在发?那人因摇摇头,道:这符今日才做出来,现下只我一人在发。绯山美帆子呼出一口气,又道:“你回去告诉那些和尚,谁再做这些无用的符咒,我便要他们好看。”

    那人闻言面色一白,忙应了,绯山美帆子犹疑片刻,又问道:你方才可有见过白石医生?她可曾见过你这符咒?那人摇摇头,犹豫道:我倒没注意,但接了我这符咒随手丢弃的人也有,白石医生也说不准能瞧见。

    绯山美帆子因又再三勒令那人将此符悉数焚毁,便让他去了。她也不知为何,想到白石惠或许会见到这符,心中总有种莫名的忧虑。

    不一会,白石惠便返至她身边,绯山美帆子心中不放心,问道:方才做什么去了?”白石惠见她神色担忧,眯起眼笑嘻嘻答道:处理些小事罢了。我不过就离开一刻,怎这般瞧我?这么舍不得我的么?绯山美帆子见她与寻常时无异,松了一口气,嗔道:厚脸皮!


  • 5 Lero 3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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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果如香坂佳乃所说,阿茹心灵手巧,很快便按白石惠图纸上所画的那般,一口气做了几十个面具送来。那面具能遮住人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内部口鼻处又设有小巧机关,正好塞上纱布、棉花等物。一时间,城中上上下下的医者,皆以面具掩面,身着白袍,瞧上去倒是别有一番威武之感。城中人都说,这些平时弱不禁风的读书人,此时此刻不像是医生,竟像是战场上身披铠甲、奋勇杀敌的士兵了。

    灾难中有情有义的并不只是医生,町人中也不乏敢于担当者。源家酒楼的老板源正雄见自家酒楼离官府指定的隔离街道近,便歇了业,主动将自家酒楼为官府征用,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大为感动,也不做推辞,令人将重症患者通通移往源家酒楼,街道上的矮房只供轻症、中症患者隔离之用。

    于是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因就整日奔忙于那片矮房与源家酒楼之间,只是白石惠经常说什么也不让绯山美帆子离开自己视线,绯山美帆子便知她在紧张自己,也不觉她多事,做什么都与她一起。二人行医不多不少的几年来,头一次生出与人并肩作战的信念来,心头不免热血沸腾,不在话下。

    这日绯山美帆子正与白石惠一同在源家酒楼给患者诊病,已是正午时分,她二人仍未有停歇之意。渔夫病发病极快,纵是身体好的,若不加诊治,也鲜少有能挺过去的,更别提那些老弱病残者了。此方重症患者半数体弱,需小心看护,这几天来,源家酒楼每日都有近百人死去,而新住进来的患者却源源不断,着实使人焦心。

    绯山美帆子正忧虑,便见有人拉门进来,她抬眼一瞧,好半天才认出来者竟是那源康子。源康子年幼时伶俐可爱,如今三年过去,越发地眉清目秀了。倒是源康子端着餐盘,一眼就认出了绯山美帆子,笑眼一弯,道:美帆子姐姐,好久不见!绯山美帆子见了她,因也心情舒畅,道:好久不见,康子来送饭么?源康子点点头,跪坐在地上将餐盘置于患者身侧,样子十分乖巧。

    绯山美帆子看着她,因问道:你爸爸竟不担心你在此染上病?源康子摇摇头,道:爸爸说,寻常百姓所能之事甚少,我家举全家之力,不过也就能尽些绵薄之力,若此刻弘州人人皆贪生怕死,那弘州城才要翻了天了。绯山美帆子闻言,心中担忧,问道:然而你还年轻,若是染上病可怎生是好?源康子笑道:那么我想,美帆子姐姐和小惠姐姐必能救我!

    绯山美帆子知争不过她,摇摇头,又去瞧餐盘中饭食,只见几只白白胖胖饭团,旁边布上几个小菜,又放一碗菜汤,因惊道:源家酒楼竟为患者备了如此丰盛的伙食!源康子闻言一笑,然而眉目却又耷拉了下来,绯山美帆子见她神情复杂,问道:可是有什么难处?源康子叹了口气,道:美帆子姐姐,粮食一日贵过一日,爸爸嘴上不说,我却明白这多日来入不敷出,已然要掏空我家家底,然而我昨日去瞧,发现家中余粮也要尽了。

    绯山美帆子闻言,这才恍然想起,那粮店的青木润之助早先倾家荡产买空了粮食,又以重金买通了主管的小官,几人沆瀣一气,垄断了大米,城中只此一家粮店,如今又值封城,这伙人自然更加为所欲为。

    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因就将此事上奏藩主,上原忠实大怒,隔日便令人去抄了那粮店。只是官府的人抵达粮店之时,叫门竟无人来应,几个武士因就强将门撞开,这才发现那青木润之助一家竟都死了。原来青木润之助不久前也染上了渔夫病,然而他本是个唯利是图的,只恐自己去诊病受了隔离,自家妻小便会私自将家里的粮分出去,这才寸步不离地守着他那堆粮食。可怜他那无辜的妻子与年幼的女儿,竟也一并都受他传染,一家三口,皆死于非命。得知青木润之助已死,有几个饿极了的城民上去就将他家大米哄抢一空,最后几个武士又将粮食悉数收了充公,发放给真正有所需要之人,不消细说。

    医者上下同体一心,官府措施又行而有效,然而染病的治好了,得病的却不知何故越来越多,医生们皆是心力交瘁,眼见着弘州城中人越死越多,连棺材也供不应求起来,人们竟不得不用酒桶来搬运尸体。装尸体的棺材不够用,自不必说埋尸体的寺院了。城中原只有五座寺院,现下竟已加盖到二十座,前几座还有些规模,后面建的已然沦为乱葬岗了。这座本应欣欣向荣的小城,如今上下弥漫着一股绝望之气。

    这日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方至源家酒楼,便见阿土慌里慌张跑了进来,绯山美帆子一看他竟是寻常打扮,忙拿了面具给他罩上,方问:此处危险,你来做什么?阿土带着哭腔道:我听闻我家邻居也中了!真吓死我也!我们那没人管没人顾的,哪里不比这方危险了?我还要去吉原赎她,可不能就此丢了性命,便让我来此帮忙吧,哪怕搬搬尸体也成!

    他嘴上这般说,绯山美帆子心里却明白,那阿土极重孝道,绝无可能做这般丢下父母独自求生之计,然而他有心相瞒,她如今戳破也是不识抬举,心中感动,遂应下他来。

    大的不令人省心,小的也好不到哪去。二人方才从源家酒楼至隔离街道,便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在街巷中奔忙,白石惠面色一凛,喝道:真理子!佳乃!你二人不在归雁堂好生呆着,来此方作甚!上原真理子与香坂佳乃皆戴着面具,以为能蒙混过关,谁知刚来不久便被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识破,香坂佳乃心中忐忑,不知如何开口,倒是上原真理子大义凛然道:我二人师从白石医生与绯山医生,疫病当前,怎能临阵脱逃!

    白石惠气得一时失语,口不择言道:这算哪门子的临阵脱逃?你二人才懂多少医术?来这添什么乱?见上原真理子面露挫败,绯山美帆子忙道:白石医生也非看轻你们,再说真理子若有什么三长两短,要我们如何向奉行大人交代呢?上原真理子眉头一挑,道:爸爸忙着操持修建寺院之事,已然是焦头烂额,没什么工夫管我!白石惠闻言气得脸色发白,方欲理论,便被绯山美帆子扯了衣袖往一边角落去了。

    见左右无人,白石惠皱着眉,孩子气地嘟囔道:做什么拉住我?绯山美帆子捏了捏她的手,道:你也不想想,城中疫病如此严重,连源家那小女儿都愿出份力来,要她们怎么呆得住?白石惠还欲再辩:可是……”绯山美帆子不等她说完,道:好了,你只顾着呵责人家,没听奉行大人在做什么?白石惠不明所以,道:真理子不是说在建寺院么?绯山美帆子点点头,道:正是,那寺院里的是什么?二人对视一眼,白石惠惊道:你说得极是!

    绯山美帆子因就又问了几个新染上病的患者行踪,果然无一例外皆与安葬尸体的那几个寺院有关,于是急忙求见藩主,请命焚烧寺院。

    上原忠实犹豫再三,道:此事非同小可,若无效,只恐激起民怨。绯山美帆子因摇头,道:我师父黑田攸二临死前,便让我们烧了他的尸身;如今新增的患者,染病前皆往去过墓地,可见其中因由,若是留着那些寺院,弘州百姓难保不会前往吊唁。上原忠实听罢点点头,又迟疑道:然而此事非我所能决定,还需上奏朝廷,我只恐幕府不答应。白石惠闻言,自随身包袱中取出一物,绯山美帆子定睛一看,竟是那盏归雁青瓷灯,想她二人整日形影不离,她竟不知白石惠走前何时取了那灯来。

    自白石博文病故后,白石惠便将那归雁青瓷灯置于归雁堂中显眼处,恐其上落灰蒙尘,便日日晨起擦拭呵护,绯山美帆子许久未仔细打量这灯,如今瞧来,果如四年前般洁净素雅、色泽明亮。

    白石惠道:藩主大人大可放心,此灯原为将军大人辞别家父时所赠,若将此灯一并与奏书上呈将军大人,我想将军大人必然一看便知,也就不会阻拦了。

    焚烧寺院的那日,全城的百姓因就守在家门口,正午时,四方升腾起数十束黑烟,一时竟将弘州城围了起来,人人皆知,那滚滚黑烟中飘零的不是别的,正是死去亲友的尸骨,便大哭起来,小城中人嚎哭之声响彻天际,壮烈非常。

    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望着远处燃烧的寺院,也随城中人一同屈膝跪了下来。绯山美帆子想起那日她二人与同窗火葬黑田攸二之时,她望着那道烟时心灰意冷,自悔得肝肠寸断,不想黑田攸二的死竟为日后的僵局带来了转机,心中对已故的师父又是一阵怀念,不免暗叹起自己的愚钝来。


  • 5 Lero 3月前
    0 30
    第二十九章

    渔夫病极为凶猛,纵是城中上下医者全力医治,病愈的患者也不过半数,好在寺院既悉数焚毁,新添的病例果然少了下来,绯山美帆子见此情形便暗自估量,再有些时日,疫病便能过去了。

    这日午后,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方得了闲,坐下与源康子叙话。绯山美帆子瞧着外面抬担架的武士,因问:我怎么觉得,已有好几日不见阿土了?白石惠闻言也纳闷,道:这倒是,前几天我还见他帮着一起抬人呢。源康子满面疑惑,犹豫一番,道:阿土哥哥前几日染上病了,小惠姐姐和美帆子姐姐竟不知?

    原来阿土三五日前便显出病症来了,他这病来得与绯山美帆子当时一样急,隔日便不能起身了,然而他父母见转移去隔离街道的患者,左右康复来的不过半数,疑心是病例太多,医者顾不上,照料不周所致,这才不让人将阿土送往隔离点去,只自己在家照料。然而阿土全家务农,哪里懂半点医术,一番耽搁下来,阿土已病入骨髓了。

    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赶到阿土住处时,便见阿土两个弟弟在门外守候,见了她二人,阻拦道:什么人?绯山美帆子气道:什么人你们看不出来么?快让我们进去!阿土弟弟闻言,只道:内有病患,你们进去要被传染的,你们快走吧!语毕,竟说什么也不让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进去了。

    阿土人高马大,他两个兄弟自然也差不到哪去,又是长年于田地里劳作的,自是一个个体壮如牛,绯山美帆子见挤不进去,急出眼泪来,气道:这病我得过!我才不怕传染,快让我进去!二人闻言一愣神,绯山美帆子便从空档处钻了进去,紧接着白石惠也不由分说忙挤了进去。兄弟俩本欲去追,方踏进一只脚,却又不敢向前了。

    绯山美帆子进了屋,便见室中已乱成一锅粥了。那阿土哪里还有寻常时英俊潇洒的模样,面色黑青,双眼暴眦,衣袖上也都是血点子,他病得神魂颠倒,倒在枕席之间,然而双手却不断地在空中胡乱抓着,他父母因哭着按住他不让他乱动,口中喊着心肝命根,心力交瘁。

    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见状头皮发麻,便听阿土哭喊道:画!拿我的画来!阿土父亲又悲又怒,喝道:不许再要你的那些画!你画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早已被我们拿去烧了!阿土闻言,满眼的绝望,嗽出一大口血来,整个人挣扎着欲要起身。

    绯山美帆子再看不下去,冲上前将他父亲推开,对阿土颤声道:要什么画?我来给你拿!阿土扭头看了看她,眼里全是泪,道:……她的画!求你们了!

    绯山美帆子抹了一把泪,循着记忆去找数年前阿土与她说的那处,果然他给那花魁画的画全在,绯山美帆子来不及挑,随手便拿了三幅画返至阿土身边,对他说:你的画,我拿来了!

    阿土抱着给心上人的画,又吐出一大口血,悉数溅在画上,又忙用衣袖去擦,然而他的衣袖也是带着血的,竟将那花魁的脸也擦得染上血色,阿土急了,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眼中又滚下泪来,白石惠抓着他的衣袖,柔声道:别擦了,跟我们走,等病好再画新的,到时候你想画几幅,就画几幅!

    阿土闻言,突然停下手下动作,喘着粗气平复了一会儿,又展开手中的画,细细瞧了片刻,这才扭头望着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道:对不住了,说好要画幅新的给你们,可我的心却当真是诚的,我祝你们百年好合,一辈子都在一起!

    阿土的话说得零零散散,前言不搭后语,可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却听懂了。那日绯山美帆子刚搬去归雁堂,阿土来送贺礼,那贺礼是一幅画,绯山美帆子嫌他画得俗气,阿土便说改日得了灵感再画一幅脱俗的相赠,阿土以为来日方长,慢工出细活,然而不过一年多过去,他竟再不能拿起画笔了。

    绯山美帆子哭道:谁要你的画?我们只要你活着!

    阿土听她这般说,笑了笑,双眼滑下泪来,再没睁开。

    阿土其人,生于世俗,死于世俗。他画画得纯粹,若画山水,必宏伟壮观,若画花草,必欣欣向荣,若画虫鱼鸟兽,必生机勃勃,若画市井乡人,必细致入微、面面俱到;他爱爱得纯粹,红尘中惊鸿一瞥,便令他爱得死去活来,心中再存不下旁人,他爱那风月场里压抑的人性,他爱那妓女眼中那灭亡的美丽;他没完没了地以画表白,曾有一瞬,他只觉自己自由得像一阵风。

    阿土终于老实了下来,再没了鼻息,他父母抱着阿土的尸体,老泪纵横,白石惠抱着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绯山美帆子,含泪道:能杀人的,从来不只是疫病罢了。

    阿土并没有白死,全城人这下都明白了,原来待在家里令亲眷贴身照料也是一样死法,医生们也并非不全力以赴,于是隔离点又送来一大批患者,有的是才将发病的,还有得救,有的已是病得无药可医,才来便送去火葬了。

    如此又过一月,当最后一例患者痊愈返家之时,已是春天了,上原忠实因大力褒奖了全城的医生,上奏幕府,解除封城令。

    瘟疫虽除,民心却是动荡不安,上原忠实因又拨下许多钱粮,以平民怨。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心里明白,天灾给百姓带来的创伤,绝不是一时能抚平的。弘州城上下经此一疫,损失惨重:许多人因此病一命呜呼,永远留在了那个冬天;商业街一下子倒闭了许多家商铺,许多町人流离失所,沦为乞丐;回春馆也倒下了十几个能独当一面的医生……而凡此种种,官府赔不起,也不敢赔。

    庆功宴上,上原忠实举起酒杯,道:此次抗疫,白石医生与绯山医生功劳最大!

    绯山美帆子闻言,心中升起一阵苦涩,便听白石惠冷然道:我等不过尽医者本分罢了,此病自始至终也未曾寻到对症的药来,不过是帮着得病的人自己扛过去,再不然就是病人抗不过去自己死了罢了。

    白石惠言语放肆,绯山美帆子心中一惊,一面抓了白石惠的衣袖,一面忙去瞧上原忠实的脸色,上原忠实素来明理,不拘小节,面带愧意,沉默着将杯中之酒喝了。

    众人见状,遂随他举杯饮尽了酒,不在话下。


  • 5 Lero 3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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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封城令解除后没几天,绯山美帆子方起床洗了漱,便被白石惠拉着又往卧房去,见她神秘兮兮的模样,绯山美帆子忍俊不禁道:做什么?

    白石惠笑而不答,自顾自从怀中摸出一香袋来,浅粉色,上绣白花,绯山美帆子看了只觉眼熟,纳罕道:这不是你的么?白石惠笑着摇摇头,道:与我的是一样的。

    原来绯山美帆子随身带的那枚,早在她病愈时便烧了,白石惠一心惦念着要再给她做一个,前些日子因这瘟疫,一直寻不出空来,后来忙里偷闲,昨夜方才做好,晨起便献宝似的取来给绯山美帆子用。

    绯山美帆子心生甜蜜,遂又笑着去闻,发现白石惠竟将香也换了。这香气初闻来仿佛是荔枝的甘甜,而后又只余一股馥郁却不刺鼻的醉人花香,绯山美帆子从没闻过这味道,问道:不对,不只是荔枝,这又是什么花?白石惠笑道:骗不过你。此为小苍兰,是我前些日子托人从荷兰人那买来的,我闻着清新舒畅,觉得与你很相配。

    白石惠没说,小苍兰花期极长,又于缺花季节开放,她觉得兆头好,她想要绯山美帆子一辈子无病无灾。

    绯山美帆子收了她的礼,自然也要还礼,然而一时又不知该还些什么,于是勾着她的脖子还了她一个长长的吻。白石惠环着绯山美帆子的腰,小心翼翼将舌送进她口中,二人缠绵一番,许久才停歇。

    这日白石惠出诊去了,香坂佳乃与上原真理子则老实在归雁堂读书,绯山美帆子一人守着正无趣,便见那阿叶迈步走了进来。

    阿叶在瘟疫中死了丈夫,自外瞧上去像是老了十岁,绯山美帆子见她满头银发,因吓了一跳,忙上前迎,道:阿叶婆婆,好久不见,身上哪里不舒服?阿叶咳了两下,喘了几口气,才道:最近总觉得乏力得很,纵是动一动也会疲累。

    绯山美帆子扶她坐下,见她脸色蜡黄,双目浑浊,遂又探了探她脉象,心中愈发沉重。阿叶见绯山美帆子眉头紧锁,笑道:我知人老迈了,有些病自会上门来找我。绯山美帆子面露难色,又道:我瞧您脉象,的确许多脏器有所亏空,我现下开些滋补养生的方子来,您且调理着。绯山美帆子语毕,方欲拿笔,便被阿叶伸手拦住,因问:婆婆可是还有什么别的事?

    阿叶瞧着绯山美帆子慈眉善目的模样,懊恼道:我白活这么一大把年纪,空囿于世俗成见,令你和小惠吃了这许多的苦,如今便是让我死了,我也没什么话说。绯山美帆子望着阿叶,过往经历忽然一下子涌了上来,直冲得她心悸,半晌,方笑道:以前的事,我已记不得了。

    阿叶刚离去,白石惠便自外而入,绯山美帆子接过她手中药箱之时,只觉她指尖冰凉,忙放好药箱去暖她的手,问道:手怎么这样凉?白石惠手被她握着,笑道:倒春寒罢了,这有什么奇怪的?语毕,白石惠突觉唇上一阵温热,还不等她反应,便听绯山美帆子不悦道:怎地嘴唇也这么凉?

    白石惠闻言愣了一下,半天说不出话,又见案上多了一个包袱,因问:“何物?”绯山美帆子犹豫片刻,一面伸手去解了那包袱,一面道:方才阿叶婆婆来了,送了些盐馒头与我。

    阿叶送来的盐馒头,色泽金黄,脆而不硬,香气扑鼻,白石惠只瞧了一眼,竟只觉恶心,胃气上逆,她忽然就弯下身来不住地呕了起来,然而她近日来胃口一直不好,中午什么也没吃,因而便只是干呕,良久才平息。

    怒则伤肝,肝气犯胃,使胃气上逆;或思虑过度而伤脾,使脾失健运,饮食难化,胃失和降。

    绯山美帆子忙把那包袱系好推远,心疼地拍着白石惠的背,待她好些了,绯山美帆子才问道:不必再瞒我了,多久了?白石惠垂着头,低声道:头一次时,是我在街上看见有……有张符咒……绯山美帆子闻言面色一白,道:果然如此,那日我见了这符咒,便让那人将那符全烧了,没想到还是让你看到了。见白石惠不说话,绯山美帆子又问道:这几日来吃得少,也是为这个?白石惠点点头,扯出一个笑来,道:心病,或许和那腿伤一样,慢慢就好了。绯山美帆子眼中湿润,望着她,道:你一直也不提,万一好不了呢?

    天刚蒙蒙亮时,二人便被一阵急促敲门声惊醒,绯山美帆子将白石惠按下,轻声道:我去吧,免得你起身时腿又疼。

    来者是几个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为首的额头上已是布满汗珠,道:绯山医生,我儿子被牛车轧了脚,您快去瞧瞧吧!绯山美帆子闻言,下意识地抬脚欲走,便见眼前魁梧男子皆是一手持农具,另一手持火把灯笼,心头莫名一阵忐忑,冷汗霎时便覆上她的背来,见她立于原地不动,那男子纳闷道:绯山医生怎么不走了?绯山美帆子见他面带怒意,心中更是恐慌,一时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嗫嚅道:…………”

    我与她同去吧。

    绵软镇定的声音自众人背后传来,白石惠披着外衣,上前握了绯山美帆子的手,道:绯山医生近日劳累,我与你们一同前往,权当为绯山医生打打下手。男子闻言点点头,便带着人领着她们往家去。

    绯山美帆子与白石惠跟着那几人走在后头,见那几人没注意,绯山美帆子便小声对白石惠嗔怪道:说了让你别起来的。白石惠笑着看了看她,低声道:左右也睡不着了,不如陪陪你。

    行至那男子家中,果见一少年蜷缩在被褥中,嘴唇发白,左脚已是血肉模糊了,绯山美帆子忙跪坐下来为他号脉,白石惠因也就去看他的脚,二人对视一眼,绯山美帆子遂高声道:速去寻一担架,将他抬至归雁堂,他这脚非截了不可!那大汉闻言,惊道:他才十一岁!截了脚以后可怎么活?白石惠皱了皱眉,对那大汉道:截肢,他不过换种活法,不截,他不日便会死。

    那大汉再无二话,遂忙找来担架,一面和人将男孩抬上担架,随着白石惠与绯山美帆子就去了医馆。路上,那人一面抬着担架,一面对白石惠讨好道:白石医生话也不必说这么重,你与绯山医生医术高明,我们自然无话可说,然而这医药费……”白石惠面无表情觑了他一眼,冷笑道:既知付不起账,何苦请我们去?又何苦费工夫把人抬来呢?左右不过是瞧我们好欺负罢了。绯山美帆子走在她身侧,听她这般说,心头一紧,又见那大汉面露尴尬之色,忙又去打圆场,一路再无话。


  • 5 Lero 3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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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白石惠言出必行,绯山美帆子为那男孩施行足关节离断术时,果真只立在她身侧作助手,二人动作娴熟,配合默契,倒是惊呆了一旁观摩的香坂佳乃与上原真理子。

    手术将要结束时,香坂佳乃用手肘碰了碰上原真理子,低声道:白石医生与绯山医生真默契!上原真理子点点头,道:不仅如此,这少年不过十一岁,而绯山医生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下手果决,当真令人震撼!

    绯山美帆子施行完手术,听她二人窃窃私语,心中觉得好笑,一面“哐啷”一声放下手术剪,一面强忍笑意道:熟能生巧罢了,你们也会有这一日的。

    待那男孩苏醒时,绯山美帆子因就关怀道:醒了?身上可有哪处不适?男孩摇摇头,又瞧了瞧自己左脚处,绯山美帆子方欲劝慰,便听他道:绯山医生此番,可是给我喝了通仙散?绯山美帆子闻言,纳罕道:你懂医?男孩点点头,眼中尽是向往,道:懂一些,不过是有些兴趣罢了,只是我父亲一心想让我种地,如今我没了左脚,他的心愿要落空了。

    那男孩语毕,面上竟流露出一丝庆幸,绯山美帆子见状,一时说不上是为他喜,还是为他忧。

    夜里就寝前,绯山美帆子因就把这事说与白石惠听,白石惠微微一笑,道:或许没了脚,对他而言还真是好事。绯山美帆子点点头,见白石惠眉眼柔和,温情脉脉盯着自己的模样,动情地吻上她的唇,又将她压入枕席间。

    绯山美帆子一面轻轻将吻落在白石惠的秀颀脖颈,一面上手去解她的衣衫。白石惠很顺从,不挣扎不抵抗,乖乖被她俘虏。雪白胴体落在绯山美帆子的眼睛里时,她却只看到白石惠那高耸的肋骨,她心里一酸,不知白石惠何时竟瘦得像块枯木。

    绯山美帆子强忍心痛,手上极尽温柔地在她身上爱抚,而白石惠呼吸沉重,一声不吭,绯山美帆子以为她害羞,直至前戏做尽,她将手伸至白石惠腿间,方才不可置信地抬头去瞧白石惠。

    白石惠的身体,竟给不出绯山美帆子半分回应。

    绯山美帆子眼里终于滚下泪,颤声道:白石惠,你醒一醒,你看看我,我是绯山美帆子。白石惠闻言,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泪如雨下,道: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绯山美帆子拿开白石惠的手,与她头碰头,哭道:我很担心你,你知不知道?白石惠满眼的绝望,哽咽道:我恨死了我自己,我心里分明不那么想,却不住地口出恶言……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见了患者就恶心……我活不下去了,美帆子,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活?绯山美帆子拼命地去吻她的唇,她的心有多痛,她就吻得多重,直至将白石惠的嘴唇咬出血,才道:我帮你,你要同我一起活下去,我们一起活!

    这是一场没有情欲的欢好,结束时,绯山美帆子与白石惠的脸上皆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了,一直做到东方欲晓之时,方才停歇。

    因心中有事,绯山美帆子睡得极不安稳,然而她又是身心俱疲,恍惚间听白石惠不知在自己耳边说了些什么,竟又沉沉睡去了,待她回过神时,白石惠已然不在她身边了。

    白石惠在她耳边说:我走了。

    绯山美帆子被吓得魂不附体,连外衣都没穿便出了门,东方既白,连商铺也才将将开门营业,绯山美帆子手足无措,碰着一个人便问白石惠踪迹,人皆摇头,又见绯山美帆子神色慌张,因问其故,绯山美帆子俱以实言相告,一时间,人皆放下手头的事务,商贩也不做生意了,武士也不巡逻了,演杂技的放下手中的陀螺,连马场的人也都纷纷策马而出。

    全弘州的人,都在寻白石惠,都在找那个容颜姣好,气质温润如玉的白石医生。

    半个时辰过去了,已有人往城郊去找了,然而绯山美帆子每多走一步,心就痛一下,她知道,白石惠腿还痛,走不快,故而也走不远的,此方不见人影,在哪也不会有了。

    绯山美帆子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也不知自己欲往何处,垂着头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弘州那座樱桥上,忽而一阵微风吹拂,几只樱花花瓣因就打在她面上,她这才抬起头来。

    白石惠正俏生生立于桥中央,穿着与绯山美帆子当年初见时的那身浅底小袖,几片花瓣落在肩膀上还未来得及拍落,倒成了她衣服上的点缀。

    绯山美帆子因迈开腿,疾步行至她身前,然而与她四目相对之时,却又失了言语。

    白石惠见她神情恍惚的模样,又扭头往桥下看,道:我一夜都在想,我活不下去了。

    绯山美帆子闻言,只觉胸中闷痛,方欲说话,便听白石惠开口道:然而对着这湖这水,我却一心只想见到你了,美帆子。

    绯山美帆子忙拉着她的手去看她,而白石惠笑眼弯弯,眉目如画,一如初见。

    鸟语花香的季节,樱花落了满樱桥,而弘州城上上下下头一次知道,比樱花还要动人的,竟是那樱桥上紧紧相拥的一双人。


  • 5 Lero 3月前
    2 33
    好家伙,一口气干到5级,我话真多,溜了溜了。
  • 9 桑虞 3月前
    0 34
    我真太喜欢这篇了 又甜又虐! 好!
  • 9 緋山的白石犬 3月前
    0 35
    我之前看到這篇,有一刻懷疑最後是不是BE呢…(害羞)
  • 5 Lero 1月前
    0 36
    桑虞 我真太喜欢这篇了 又甜又虐! 好!
    哈哈哈哈谢谢。
  • 5 Lero 1月前
    0 37
    緋山的白石犬 我之前看到這篇,有一刻懷疑最後是不是BE呢…(害羞)
    其实本来是奔着BE写的,没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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