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次元】平行时空(完整版) 七色花田 衣梨 已完結

12 花田里是七色的脑洞 2019-8-8 2466

EP1


7年的时间不算太长。至少对新垣结衣来说,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周围的人,都觉得岁月在她身上似乎是停住了一样。每年拍一两部电视剧和电影,接了很多广告,便可以在家无所事事地度过悠闲的每一天,国民女优的地位也一如既往。除了把曾经用来发呆和睡觉的时间用来看书之外,她37岁的生活几乎和7年前没什么太大的区别。7年的时间不算太长,尤其是当她有不尽的知识等待汲取、有无数个世界等待她去体验之后,她越来越感受得到时间的流逝,而在这之中,本就沉稳的心境变得更加淡然,就连眼角多出的那些不易察觉的细纹都带上了一丝丝知性的味道。

 

7年的时间也足够长。这近乎人类生命十分之一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大到科学技术、社会风气,小到人类自己,或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虽然新垣对自己没什么感觉,但她能感受到身边的那些变化。7年的时间足够长,长到相熟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长到某些朋友已经结了婚在家抚养孩子,也长到某种不太明朗的感觉又隐藏回内心的最深处。


一段关系沉寂下来也许需要花上一些时间,但再次燃烧起来可能只需要一个契机。2025年春天,坐在自家公寓窗前的长桌旁,一边看书一边喝着红茶的新垣结衣收到了经纪人发来的信息。瞥了一眼手机,她一下子从书本之中脱离出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这么坐在椅子上发着呆,还没等捋清头绪,经纪人就等不及打来了电话。


“怎么样?要接受么?”经纪人大久保的语速很快,“那边好像是同意了,你呢?”


“呃……很急?”


“嗯。虽说编剧指名让你来演,但据说这次的角色有些不正常,如果不想的话就拒绝吧。”


不正常能有多不正常。新垣想,自己这么多年来,除了常规的正面形象之外,也没少演过自毁形象的角色,这不是主要问题。最主要的问题是另外一个主演,一想到可能出现的尴尬场面,新垣就觉得胃疼。不过她还是没多考虑同意了,不仅因为这次富士电视台派出了充满回忆的Code Blue团队,也因为剧本的介绍让她很感兴趣,而她即将出演的那个角色也是从未尝试过的类型。


“早乙女凛,37岁,明高大学神经科学教授,附属医院精神科部长……”


坐在会议室里,新垣捧着刚拿到手的剧本看了起来。这个名叫《Leviathan》的连续剧是有关犯罪的故事,神经科学专家早乙女教授与搜查一课九系系长中川由里因为某次事件相遇,运用自己的知识搜寻和预测罪犯行动,在解决一个个案件的过程中,利维坦的阴谋也渐渐逼近,两人不得不面对某个令人震惊的事实。就像所有故作玄虚的剧情简介一样,这个官方的介绍也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作为了解内情的演员,新垣知道自己这个角色可并不只是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教授。


“Psychopath啊……”


冷静,高智商,无所畏惧,残忍,控制狂,潜在罪犯。这些就是她通过这个词所能联想到的一个个标签。一面维持着表面上的友善,实际上却是个十足的大恶人,要扮演这样一个角色确实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新垣思索着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去呈现这个人物,猜测着看似普通的剧情究竟会如何发展,渐渐沉浸到指尖上的这个故事中。


***


星期一的一大早,中川由里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咖啡,就被迫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之中。


“有案子。田村百货今早发现一具男尸,交给你们处理了。”一课管理官佐藤大介把一份文件丢到桌上,看到她没什么反应,一下把身子探到她面前,神秘兮兮地说,“可不要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命案,这里边大有玄机……”


“行了行了,你每次都这么说。”中川甩了甩将将过肩的卷发,脸上仍然写满了无趣。


“醒醒吧,中川!现实世界里可没有那么多奇案,你可赶紧带着森下他们过去吧。”佐藤拍了下桌子,健壮的胳膊让中川觉得整个办公室都在晃。于是她百无聊赖地站起来,招呼自己这组人前往现场。


说实话,比起这百货大楼里的谋杀案,还是之前用离奇手法越狱的那名通缉犯更让她感兴趣。不过工作终归是工作,她还是把注意力放在了眼前这个死相凄惨的男人身上。


现场是在田村百货的七楼,男子死在反锁的库房里。


“密室哎,老大!”长着一副阳光大男孩面孔的森下拓真兴奋地说,手指来回摩擦个不停,“本侦探该大展身手了!”


“你这家伙上次不就搞砸了么,还不是中川警官给你圆的场。”擅长搜集现场证物和线索的小早川加纯推了推她的眼镜,还没等森下反驳,先挑衅地看了他一眼,就拿着随身携带的小相机和鉴识课的同僚们攀谈起来。


“嘁,安心拍你的照片去!”森下狠狠踩了下地面,然后挠了挠头,转过来对中川说,“老大,你就看我的吧!”


中川瞥了一眼这个自称侦探而且确实有些能力的小伙子,感觉他那飘逸的头发都快要变成两个扑楞着飞起来的翅膀。怀着人本主义精神,她比了个手势让森下尽情发挥,自己则跟在一旁安静地听他询问相关人员,同时也暗自观察着现场。


死去的男人叫伊藤,是这个玩具卖场的售货员,死亡时间是今天早上,看上去像是他早上进库房取东西时,已经损坏的货架坍塌,他被货物砸到了头才死掉的。录像显示那时候只有他一个人进了仓库,而出于习惯他又喜欢把门关上,于是现场就变成了密封的空间。看上去很像是一场意外,但玩具店的店长却觉得这其中有蹊跷,他认为自己的货架不存在安全隐患,不可能自己塌下来,这才报了警。


“他说得对,这个断面明显是人为破坏过的。”小早川说。


“而且上面还有一些磨损的痕迹。”森下捏着下巴,视线依次扫过几个有凹痕的铁架,“应该是一个用线和胶带组成的很简单的机关,但最后拽的一下子,他是怎么实现的呢……”


“这里边都是玩具啊。”中川捡起地上某个被砸坏的机器恐龙摆弄起来,“现在的玩具还真是高端,有些连到网络上,好像用手机APP就可以控制呢。”


“啊!这个型号,我知道,最近很火的……”森下赶紧拿出手机,在网上搜索了一番,然后两眼放光地说,“……在联网的情况下,可以控制爪子和腿……并且眼睛是个微型摄像头……就是他了!”


“不是吧,这也行?可是它都被砸坏了……再说它有那么大的力气么。”小早川摇了摇头。


“不需要,它只要拽一下那根线就行了……对,就是它。”森下走到放着一排玩具鱼竿的地方,拿起其中歪掉的那一根,“果然,这个不是普通的线,是钢的!”


“所以你已经明白作案手法了?”中川看了下手表,走过来问。


“嗯……但是用线什么的,也太古典了吧,推理小说都不这么写了。”


“现实如果有推理小说那么精彩就好了,我们也不会天天处理这种无聊的案子。”


“老大你又这么说了,这怎么能说是无聊呢,我们明明——”


“STOP,你再这么学佐藤大哥说话,小心和他一样脱发。”中川双手交叉在胸前,挑了挑眉,“知道犯人是谁了么?”


“这个……不知道……要说动机,好像除了店长之外他们都有嫌疑。伊藤和同事们关系不太好呢。”


“凶手是泽城,就是那个有些憔悴的女性。”


“为什么啊?”森下夸张地瞪大了眼睛。


“感觉。”中川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刚刚问他们话的时候,她每个表情和动作都在说自己就是凶手。”


森下很无奈,但他上司的这种超能力一样的感觉几乎每次都会应验,只好又问:“动机呢?”


“大概是报仇,要不就是嫉妒,你去问她那些同事吧,刚才他们跟我说了一堆,不过我对这些愚蠢的人犯下这些愚蠢的事的理由一点都不感兴趣……刚才借口看了下她的手机,那APP是可以删掉,但应用商店的购买记录是删不掉的啊……”


“哎??那其他人呢?”


“声称知道这个玩具的其他人,却从没下过这个APP。”中川打了个哈欠,又看了看表,一下子精神起来,拍了拍森下的肩膀,“总之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威胁也好诱导也好,赶紧把这件事解决。”


说完,她竟然一副要离开的样子。森下还没来得及阻止,中川又回过头,笑着说:“对了,也不用解决得太快,下午我想去听个讲座,晚上见。”


“喂,老大!”


森下使劲叹了口气。大概就是因为她这个样子,才会直到现在才只是个警部吧,如果态度稍微再端正一些的话,career出身、能力超群的中川应该早就成为一课的课长了。


虽然手下经常会为这个不省心的系长感到惋惜,但中川本人倒是无所谓,比起偏向管理的职位,还是能到现场的基层更刺激一些——虽然,无聊的时候更多。走在大街上,中川由里转眼间就忘了自己上午把时间浪费在了什么地方,心里满满的都是下午有关连环杀手的讲座的事。


她是一早在网上看到的这个消息,明高大学的早乙女教授举办的公开课性质的讲座就在距离警视厅不远的某个酒店举行,这位神经科学教授要分享一些关于变态杀人犯的脑结构的事,中川觉得自己的工作应该用得上。


当然,实际上只是因为她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再加上那位教授让她看上去很亲切。


事实上确实如此,坐在靠前排的座位,中川警官盯着讲台上那位身材略高的女性,扎着不太长的单马尾,刘海几缕头发搭在她遮住半张脸的黑框眼镜旁边,显得有些慵懒但并不能掩盖她眼神中的智慧。


“……颞叶和顶叶的交界区是感知他人意图、道德、伦理观的脑回路中的重要节点,与额叶中负责伦理道德的额眶部皮质区域协同工作……也就是我们的所谓同理心。我们对全国各地收关的恶劣杀人犯进行了脑扫描,把扫描结果与心理测试结果相匹配,其中确实有一定规律可循……”


早乙女凛的声音冷静而细腻,就像她那个人一样,带着浅浅的笑,说着一些中川完全听不懂的名词,但却能把要表达的意思完整地传达出来。有些挑剔的警官暗自在心里给了教授一个优秀的评价。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又更加坚定了她的想法。就在她讲到最关键的连续杀人犯的心理活动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一名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中年男人走进来,随便抓了一个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就在一片惊呼声中走上了演讲台。


“你!你毁了我的家庭,还在这逍遥法外,我要替老天惩罚你!”


“你在说什么啊,我认识你吗?”早乙女皱了皱眉,但脸上也没出现任何慌乱,“把刀放下,有什么话好好说。”


但看上去那个人完全没听到她在说什么,只是胡乱挥舞着刀,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中川估摸着他大概有些精神错乱,便也打算从后边绕过去制服他。逆着四散逃开的人群,中川费力地向前走,这时,她听到他说:“你们要是再动一步,我就把引爆这个炸弹!”


说完,他把自己劫持的人质推到一旁,露出了自己衣服里的一排排炸弹,又从兜里掏出引爆器。


“看看是你们逃得快还是我按得快,不要小看它们,炸掉这层楼还是足够的。”


“你到底有什么诉求?”中川大喊一声,把他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然后举起双手缓缓向讲台走去,“我是警察,我可以帮你!”


“警察?”男人吞了吞口水,“那你把那个家伙逮捕吧!她才是最可恶的罪犯!她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团糟,杀了我的妻子和孩子,我必须要让她付出代价!”


中川望了望有点发呆的教授,后者满脸无辜地耸了耸肩,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中川会意地点点头。她即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也能看出男人眼中的失神和狂热,再说,搜查一课最近也没有接到过这种全家遇害的案子。


“你把那个丢掉,我再听你仔细说。”她有些不耐烦,仍然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亲切,“杀了我们,你家人的案子就永远也没人知道了,为什么不……”


“你,你们都是一伙的!”男人挥舞着自己的胳膊,忽然指着中川,“你和她没什么两样,你们都——”


“砰——”


眼看着他就要按下那个按钮,中川警官飞快掏出枪,根本没来得及瞄准就按下了扳机。多年来的训练让她下意识地瞄准了他的头,但在男子倒下去之后,前去查看的中川警官,却听到了一阵不详的滴滴声。


“啧,真麻烦。”撕开他的衣服,鲜红的数字不断减少,还有5分钟。回头想要让大家先撤离,却看到早乙女教授已经开始组织还没来得及走掉的人了,再次暗暗赞赏了这位临危不乱的教授,中川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炸弹上。


“怎么样?需要小刀么?”还有3分钟的时候,早乙女软软的声音响起,随后递上了一把瑞士军刀。


“哎?你还没走啊。留着这里等死么?”中川接过来,但没有看她,只是笑了笑,仔细地查看着炸弹里的线路。


“等剩下一分钟的时候再走也来得及。”她说,“毕竟也算是因我而起,他是我之前看过的一个病人,只不过没想到,他病情发展得这么快……啊,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嗯……还好,看来不用等到最后一分钟了。”中川拽起一根红色的线,对早乙女说,“怎么样,现在走还来得及,我也不知道把这个切掉会发生什么。”


“呃,那我——”


她还没说完,中川就刷地把那根线切断了。什么也没发生,计时停止了。然后,中川看到早乙女教授瞪大眼睛愣在那里,才恶趣味地笑着点了点头。


“……你这是耍赖啊,警察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半晌,教授苦笑着说。


“结果好就行了。”中川说,“那,接下来能麻烦你去跟我做个笔录么?对了,还得找人把这个家伙处理一下。唉……又要写报告了。”


后来,擅离职守还击毙了一个恐怖分子顺便救了一屋子人的中川警官一边叹气一边完成了汇报工作,早乙女教授作为现场目击者自然也被跟着盘问,于是折腾大半天之后,两人走出警局的时候已经晚上8点了。


“要一起吃个饭么?下午的讲座,我还很想听后续呢。”中川问道。


教授伸了个懒腰,然后略加思索,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行啊。我总觉得和中川警官很投缘啊!”


“真巧,我也这么觉得。”


中川也用一个笑容回应,没有理会丈夫打来的电话,手机在兜里震动不停。


***


看完第一集的剧情,新垣大概知道这并不是个主打侦破案件的刑事剧,除了觉得警官有些不近人情之外,倒也好奇纯良的教授是怎么变成大坏蛋的。看剧本看得入了迷,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这次的共演者——也就是中川由里的扮演者——早就进了屋子,并且坐到了自己旁边。


“ガッちゃん,看得这么认真,这次的故事很精彩?”


低沉且有些沙哑的声音说着新垣小时候的外号,她根本不用想就知道是谁来了,下意识地回答道:“是哦トッティ,第一集就很紧张呢……”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因为从以前到现在,就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她。


“啊……Erika,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新垣把剧本放在桌子上,不知为何坐直了身子,对来人——也就是户田惠梨香——局促地点了点头。


“这么久不见,我以为第一句话会更深刻一点呢!”


户田淡淡的笑容就像几年前那样真诚和有感染力。与上次见面相比,户田变得成熟多了,那双眼睛仍然一笑起来就弯成两道圆弧,眼角的鱼尾纹只是为它们添上了更有神的一笔,下面若隐若现的黑眼圈仿佛正说明了她最近工作的拼命程度,但好在看上去没有很憔悴,脸甚至比几年前稍稍圆润了一些。


看来离婚也没怎么影响到她的情绪啊。不过也过了这么久了,应该早就走出来了吧。新垣抿了抿嘴,抱歉地笑了笑:“没想到时隔七年又能合作呢,收到这消息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


“是啊,没想到那个年轻的编剧竟然指名要两个欧巴桑当主角。”户田歪着头说,“不过啊,你还真是没怎么变,说起来,已经有三年没见过了吧?”


“嗯……你也没怎么变。”新垣依旧笑着,但能感觉到嘴角的僵硬。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说:“对了,你还没看这个么?”她指了指桌子,“好像这次的人物是那种会笑着捅刀子的人呢,还真不知道能不能演好……”


“……我倒是觉得完全不用担心这个问题。”户田小声说,然后拿起剧本翻着,也没再说什么。新垣保持着侧身的姿势,盯着户田的脸,奋力思索应该说些什么话题,脑子却一团乱,只好转而和经纪人谈着一些接下来几天的安排。


过了一会儿,富士台的团队终于进来,也把死气沉沉的气氛带动得十分热烈,新垣看到西浦导演就像看到了一个大救星,没多一会儿大家就叽叽喳喳地讨论了起来。就在这时,心思完全和大家不在一个频率上的新垣忽然注意到,天花板上的灯在轻微摇晃,眨了眨眼,摇晃却变得更厉害,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整间屋子都在晃。


“地震!”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话音刚落,摇晃却越来越厉害了,甚至让人无法坐在椅子上。


看到户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新垣猛地起身把她护在身下,拽着娇小的身子钻到了桌子底下,用手撑着桌沿。


“大概一会儿就能过去了吧,希望……”新垣苦笑着说,随后转头看了看户田。而那闪烁着光的大眼睛正盯着她看,里面是新垣好久没见过的深邃,一瞬间让她几乎要被吸进去,甚至忘了还在地震的事。


“……啊,停了。”过了一会儿,户田先开口,然后离开了新垣的庇护,拍着胸口说,“还好还好,晃得那么厉害,还真是吓人啊!”


“是啊是啊。”


“这是预示着我们的新剧要大hit么!”


“什么啊,太迷信了吧,我们是靠实力!”


屋子里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又恢复到了地震前的样子。新垣坐回椅子上,默默看着户田和制作人他们打成一片,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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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 花田里是七色的脑洞 20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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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P2


    和户田惠梨香的交往从频繁的约饭变成偶尔的群聊,大概是从参加完她的婚礼以后——再仔细想想,大概是从她有男朋友的那一刻开始的——而一直到去年她离婚,她们也没有恢复成七年前那样的亲密。 

    有时候,新垣结衣看到家里那些充满回忆的东西,也经常会感慨一番,想起她和户田喝着酒、说着无聊的话直到深夜的情景,就像是在看一个古老的黑白电影。不过人与人的关系确实就是这样,费心经营尚且会渐行渐远,要么因为没什么事情维系、或是因为投入到另一种关系之中,感情也就会渐渐变淡了。

    而新垣结衣的情况是,她自己主动从这关系里逃走了,理由暧昧得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再加上也一直没有机会合作,以至于都见不到面,最后也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不能说完全像两个陌生人,只不过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谈而已。

    此时,她们肩并肩坐在一起,和熟悉的人谈着那些熟悉的往事,忽然的地震并没有影响他们的心情,反而让屋子里的情绪更加高涨了。

    “这还真是……好久不见。”西浦导演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移动,“感觉你们都没怎么变啊,女优太可怕了。”本来就很胖的导演倒是瘦了很多,人也看上去精神不少。

    “哪有,”户田抿嘴笑了笑说,“现在再跑直升机,我可有点吃不消啊,哈哈哈。”

    “对啊,但实际上你现在才到那时候绯山医生的年龄,要好好锻炼身体啊。”西浦摸了摸自己有白色胡茬的下巴,两只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新垣只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听他们说话,一直盯着导演面前放着的剧本,等到有话题来到自己身上才淡淡地回答两句。

    “……Gakki已经看了这个么?”导演打开面前放着的白色小册子,对新垣说,“觉得怎么样?”

    “啊,嗯……很让人在意。”

    “是吗?我还没看哎!”户田很自然地接过话头,“我只知道自己要演一位警官。”

    新垣张了张嘴,犹豫着要不要接着说下去,稍微抬起头,就和户田的目光对上了。大脑一瞬间被清空,她听到自己开始说话。

    “中川警官看上去很帅气,就和Erika一样呢。”

    “噗,这是商业性的恭维么?”

    新垣猛地闭上嘴,快速眨了眨眼睛,小声说:“没有……我真是这么想的。”

    “对了!你是不是有一次把ins都删掉了?很潇洒啊。”

    是啊,忽然结婚,又忽然离婚,确实够潇洒的。新垣暗自叹了口气,一边感谢西浦导演顺着这个话题又和户田聊起40岁之后的事,一边回想着当时去参加她婚礼时的情景。那时候,她明明笑得很开心,却在两年后就离了婚,据说分开的时候也就好像和她无数个前男友分手那样轻松。新垣经常会想,既然会受不了到要分开,那当初为什么又会想结婚呢?虽然到现在还没有和谁交往过的她 ,感觉自己也并没有什么立场评论这种事。喜欢讨厌什么的,从来没有激烈到想让她主动做出什么的地步。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一屋子人齐刷刷向门口看去,只见一个身材中等、染了金发的年轻人。他刚迈进屋子,就感觉到自己被所有人关注,忽然站直,然后猛地鞠了一个90度的躬。

    “真——的是太对不起了!”

    有些飘逸的短发垂了下去,几秒之后,他才抬起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快步走到属于自己的位子上,带着一脸歉意。

    “龙星~老~师,你可真是姗姗来迟。”制作人大场敲了敲桌子,用阴阳怪气的语调说,“我们可是等你好久了。”

    “真的抱歉!本来我能1点钟准时到的,结果不是地震了嘛……”

    “谁让你每次都踩着时间,赴约也是,交稿也是……唉,现在的年轻人啊……”

    “拜托,请不要当着我偶像的面数落我啦!”年轻的编剧咳嗽两声,抬眼看了看新垣。她露出轻车熟路的招牌笑容,他也害羞地笑了笑,摸了摸后脑勺,又对户田点了点头。

    新垣对这位笔名叫龙星的编剧倒是有些熟悉。三年前崭露头角,不到30岁已经成为富士台比较信任的编剧。他各种题材都尝试过,虽然没有现象级的爆红,但口碑都不错,最主要的是剧本稳定而踏实,让人放心。新垣喜欢这样的感觉,平平淡淡的,即使有所起伏,也是令人心旷神怡的丘陵和洼地,而不是望而生畏的山峰与深谷。

    “就是啊,大场先生,我们也没等多久,你就不要再说他了。”户田说,然后看到龙星用一脸崇拜的表情看着自己,咯咯笑了起来。

    “对,对啊,而且!我还写完了第二、三集呢,所以饶了我吧。”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两摞纸,“刚打印出来,还热乎的呢。”

    “哎!?不是吧,都已经把我们叫来了,居然才写好第三集么?”

    “不,那个,我……”

    龙星似乎是被户田忽然扬起的音调吓到了,瞬间就像受惊的小兔子似的缩了缩肩膀。新垣想起几年前的自己,暗自笑了笑,开口道:“她说话一向这样,你别担心,并不是在生气哦。”

    “什么叫我一向这样……”

    户田噘着嘴,那模样就像新垣记忆里那样可爱。一瞬间,这几年的空白仿佛倏忽之间就消失掉了,新垣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再僵硬,抿着嘴笑道:“20岁那会儿你就这样了啊,我真的以为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来着……好怀念啊。”

    “……”

    “哈哈,对了,我也以为那时候你们因为什么吵架了,Erika,你不知道你有时候皱着眉毛看起来超凶……对对对,就是现在这样。”西浦导演对皱起眉瞪着眼睛的户田大笑起来,然后瞄到有些不自在的龙星,又说,“龙星老师他就是这个风格,满脑子鬼主意,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好在他速度够快。”

    “质量倒是可以再高一点。”大场P见缝插针地说。

    “哎??”

    “第一集我看了,感觉……嗯,知道内幕的话,还挺好奇的。”新垣说。

    “唉……您的意思是,普通观众看到会觉得无聊么!果然我永远不能写出林先生那样的故事来……”

    “哎?这倒不是……”新垣没想到自己的评论会让这个年轻的编剧忽然垂头丧气,便柔声说,“不管怎么说,大场先生对你一定很信任,才没有一直催你吧……对了,我能看看第二集么?”

    龙星听到这话,晃悠着站起身,毕恭毕敬地双手地上那一厚摞纸。新垣也双手接过来,瘦到血管分明的手从纸面滑过,慢慢翻开第一页,大致浏览了一番。

    ***

    从警视厅离开之后,早乙女凛和中川由里在小酒馆里聊了很久,中川感觉自己很久都没和人说过这么多的话。

    “不会吧,中川警官明明很健谈啊?”早乙女教授笑眯眯地看着一直在喝酒的中川说。

    “是吗?”中川晃了晃烧酒瓶,举手示意老板,“再来一个!”

    “你都喝了三瓶了,没问题么……”

    “我只是懒得和蠢人浪费口舌而已。”中川忽然转过头,盯着早乙女藏在镜片后边的眼睛,半晌才说,“但你不是。你看起来……就像不在那里一样,却又能让人感受到你的存在,让我觉得很舒服。”

    “虽然听不太懂,但你是在夸我吗?”

    “随你怎么想,不过,我还没喝醉呢。”

    早乙女对这没什么逻辑的话置之一笑,帮兴致高昂的警部又倒上一杯酒。

    “对了,说起明高,我几年前好像去过一次哦。”

    “嗯?”

    “因为某次出任务受了伤,去做了个脑部检查……说不定就是你帮我做的脑扫描啊,哈哈哈。”

    “什么啊,这算是套近乎么?”

    “啊,被发现了?”

    中川咧着嘴笑得很开心,看上去醉醺醺的,眼神却依然很清明。早乙女满脸无奈,但她并不讨厌这样的对话。中川警官虽然是个门外汉,但在神经科学的讨论中,总是能抓住教授说话的重点,而且问出的问题也很刁钻,比她那些天真懵懂的学生强多了。

    当然,除了带实习生,教授的一部分工作也需要在医院里和病人打交道。她的脾气是全医院出了名的好,无论是对上司,对下属,还是病人们——尤其是那些病人们。精神科的病人从来都不正常,抑郁、妄想、无法交流最稀松平常,严重一点的会忽然谵妄发作,有的甚至还具有攻击性。不过在早乙女部长那里,这种事情鲜有发生。经常有医生问她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她只是笑着说,“不要刺激他们就好,要站在病人的角度看事情”。说起来简单,实际上很少有人能像她那么淡定,最后,早乙女部长的下属们一致认为,是因为她的笑容太治愈才会这样——事实上,她在医院里也相当受欢迎。

    今天也如往常一样,早乙女部长在病房巡视了一圈之后,一天的门诊就开始了。身为部长的她当然不用坐门诊,但一些稀奇古怪的病人,总能勾起她的兴趣。比如这位50岁的中年男性,一头卷发里夹杂着一簇簇白色,精神满满声称自己并没有任何问题。

    “说真的,医生,你看我像是有病的样子吗?”他对自己的老婆做了个鬼脸,抓着她的胳膊,自豪地说。

    “你还嘴硬,你知道你自己今年多大了吗?”他的妻子皱了皱眉,一把挣脱了他,右手搭在左臂上。

    “32岁啊。”

    “今年是哪年?”

    “2008年啊。”

    “今年已经是2025年了!”

    “你的手机坏了吧,电子产品就是靠不住,我不是一直说吗。”

    “你照照镜子吧,哪有32岁的人长得这么老,你已经快50岁了呀!”

    他们俩就在那边吵个不停——其实只是他太太单方面生气,增田先生倒是轻松的很——早乙女医生一直微笑着看,在两人之间的气氛快要爆炸的时候,才开口道:“我知道了,增田先生,我们先谈谈你刚来时我问你的那些问题吧。”

    “嗯?你问过我什么吗?”

    增田太太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轻声念叨:“又来了,装傻充愣。”

    早乙女给她递了个眼神,然后对发呆的男士说:“哦,是我记错了。那,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么?”

    “呃……佐久间?穿着白大褂,你是医生么?”

    “嗯,是来帮你的哦。能和我讲讲你和你妻子相遇的故事么?”

    听到这话,他一下子兴奋起来,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细节清晰得令人惊讶,不过等到再回到现实,他仿佛完全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一直在问“你是谁”,“这是哪儿”的问题。早乙女又问了他几个问题,然后对着笔记思索了一会儿,得出了结论。

    “……嗯,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过我还要再问一句,他是不是有酗酒的毛病?”

    “啊,是……上次喝多之后,醒过来就这样了……”

    “之前也有过遗忘的症状吧?”

    “我以为他只是因为喝多了才……医生,他究竟是怎么了?”

    “应该是科萨科夫综合征……也就是短时记忆无法被长久保存,现在的他永远活在2008年之前,而那之后的时间,全都消失掉了,不仅如此,现实的每时每刻都在从他身上溜走。”

    早乙女医生对她解释了好一阵,包括酒精是如何破坏他的大脑,以及接下来的一些检查和应对措施。增田太太因为这个冲击的事实而大受打击,甚至哭了出来。教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就开始在纸上写着什么,等她情绪稳定之后,微笑着对她说:“需要我推荐几个专门的精神病医院么?”

    “哎?”

    教授拿起桌上的纸递了过去,增田太太愣住了,但没过多久就默默收进包里,还对她说了声谢谢。早乙女看到她的手腕上缠着绷带。

    “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然后,她目送他们离开,温暖的笑容渐渐冷下来,这时,她接到了中川打来的电话。

    “嗯?中川警官?怎么了?”转了个身,她又扬起温暖的笑容。

    “有点事想问你……”

    于是,早乙女医生算了算时间,就和中川警官相约在警视厅。

    “所以我能做些什么?”换上便装的教授看起来倒像是个学生,她很自然地走进搜查一课的办公室,引来无数人的围观。

    “喂!中川,这是谁啊!”佐藤管理官气冲冲地走过来,粗壮的手指指着早乙女的脸,“你怎么能把一般民众带进来?!”

    “这是明高大学的神经科学教授,需不需要让她帮你诊断一下?你这么容易生气,怕不是神经太活跃,说不定哪天脑子就坏掉了。”中川瞥了他一眼,“还有,用手指着别人太不礼貌了吧。”

    “哼!”

    “好了我们要谈正经事了,你不是还要去抓之前的逃犯吗?我刚才看课长好像在门口等你呢,赶紧过去吧,要不然一会儿……”

    中川还没说完,佐藤就一脸惊慌地离开了。她摇摇头,对早乙女说了声抱歉,就开始说起她们近期追查的有些匪夷所思的案子。

    “中野的民宅发生了一起杀人案。”最近晋升为巡查部长的森下拓真自告奋勇地讲起来龙去脉,他坐在早乙女的对面,眼神时不时就从资料上飘过来,又瞬间移开。来回几次之后,中川瞪了他一眼,森下只好咳嗽两声,悻悻地说:“经过一番调查和我严密的推理……呃,主要是老大的推理,我们几乎锁定了凶手……”

    “但是顺着线索追查过去之后,我想要去带回来盘问的那个叫松田的男人,竟然声称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中川警官锐利的眼神好像要把文件穿出个洞,“还真的摸出一份残疾证明。”

    “而且他真不像是装的。”小早川加纯说,“他的主治医师说,他三年前患过一次严重的呼吸系统感染,并发的脑中风毁了他的视力。所以,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盲人。”

    “但是?”早乙女歪着头问道。

    “他在说谎,我能看出来。他说自己没有杀人的时候,音调比谈自己的病时高了一些,用手摸了3次鼻子,表情很不自然。”中川说着,把那份边缘被捏皱了的文件丢到桌上,那是三年前医生的诊断书。早乙女伸手把它拿过来,兀自看了看。

    “老大,这又是你的嗅觉么……”

    “根据目击者的证词还有受害者的人际关系,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而且,盲人能完成这种杀人行为的可能性,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中川的语气很平稳,但小早川和森下却冷汗直流。他们的老大平时随意惯了,一到这种时候就会显得特别可怕。

    “所以我想问你的是……他有没有可能已经恢复了一些视力?我是说,毕竟你是精神科的专家,见过的案例比较多……”

    “嗯……作案手法是?”早乙女似乎没受到任何气氛的影响,挂着招牌的笑容,软绵绵地问道。

    “很简单,是毒杀。屋子的茶几上放着两杯茶水,其中一杯是有氰化物的红茶,上面有受害者的DNA和指纹。另一个杯子里只是普通的大麦茶,并且有松田的指纹和DNA。”中川说,“他说岸本——就是受害者——是自杀的,说了一堆理由,但最重要的一点是,他说自己看不见,只有通过触摸才能知道杯子在哪儿,所以一定不是他。”

    “有没有可能是戴了手套?”

    “应该不会吧,在看不到岸本的情况下,这么做太危险了。而且,在吧台边和死者的鞋底都发现了相同的氰化物,一路到茶几的地板上都沾了一些。这么一看,反而像是岸本要杀他一样了,毕竟,松田都不知道自己会喝到哪一杯水啊!”森下抱着头,一脸苦恼。

    “这样啊……”早乙女抿着嘴想了一会儿,似乎也很苦恼。中川问她有什么看法,她瞪着大眼睛,眨了眨说:“我能去见见他么,反正从上面来看,他大脑的枕叶被中风烧了个洞,但是中颞的视觉区没什么问题哦。”看到一群人莫名其妙地盯着自己,她又补充道,“呃,也就是说,负责处理动作的区域没什么问题,我怀疑他能看到一些运动着的东西……但还是要现场去看看他才行。”

    说着说着,她竟然有些兴奋,嘴里念叨着“竟然见到里多克综合征了”、“好想把他带回医院好好研究”这种话,一群人便来到了松田的家。按了门铃之后,里面传出有气无力的声音,但一听说是警察之后,他的声音瞬间充满了厌恶,一边骂着什么但还是开了门。早乙女看到他那双瞳仁就像两个混沌的玻璃珠,完全没有任何焦点,行动也就像一个盲人一样缓慢而谨慎。

    “又有什么事?”他没好气地说。

    “案发当时的情形,你再讲一遍。”中川命令道。

    “我说了多少遍了,他最近生意赔了钱心情不好,就想和我倾诉。他一直说自己公司倒闭养活不起老婆孩子,甚至想死,我只当他开玩笑,没想到真的……”

    “我不是想听你编的故事。”她打断他,“你去过他家那么多次,东西的位置,已经不需要用摸的就知道在哪了吧?”

    “那我也不知道水杯放在哪啊!你非要说是我下的毒,我要是自己喝了有毒的那杯怎么办?”他话语里的颤抖,早乙女也听得出来。于是她推了下眼镜,友善地问:“当时喝的是什么水啊?”

    “你问这个干嘛?话说你是谁啊,声音没听过。”

    “我是科搜研的。”早乙女很自然地胡诌着,“这很重要,毒药的溶解性与水温和水质有很大关系,所以我想请问,你当时喝的是什么,岸田先生又是喝的什么呢?”说完,她给三位警官比划了一下,叫他们装作不知道。

    只见松田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他喝的是红茶,我喝的是大麦茶。”

    “哦,两种茶的气味似乎差得很多呀。”

    “你是想说我靠鼻子辨认哪杯是我的么,这太荒唐了。”他用哼了一声,讥笑道,“谁知道他要泡红茶喝啊?我说我喝冰水就行,结果他家只有冰的大麦茶。这完全是巧合。”

    “这样啊。”

    早乙女点点头,然后把中川叫到一边,对她耳语了几句。然后中川警官环视了一圈,走到厨房,拿出一把菜刀来,这让小早川和森下都大吃一惊。

    “喂喂,老大你……”话还没说完,森下的嘴就被早乙女捂住了。脸红着点点头,他眼看着自家上司从厨房走到客厅,然后又往远处走了走,面对松田猛地冲了过来,挥舞着那把菜刀,眼看就要砍到他的头。这时,松田忽然从沙发上滚到地上,菜刀落下,把沙发刺出一个洞,有几朵棉花冒了出来。

    “你你你你是不是疯了!!!”他大喊,然后才发觉不对,支支吾吾地说,“这……哎呀,我刚才觉得被虫子咬了一下,就……”

    “其实,你看得到吧?移动着的物体,比如向自己飞过来的棒球,刺下来的菜刀……”早乙女带着笑意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又或者是,热腾腾的红茶上冒出的蒸汽。”

    “……”

    “多加练习的话,一个盲人甚至比正常人还能够捕捉运动轨迹呢,这是感觉的补偿性,人类的大脑还真是神奇啊。”

    中川利落地把菜刀在手中转了一圈,一甩手,它猛地插进沙发里。她对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森下和小早川就把他拷住带出去了。走出门的时候,他还一边挣扎一边大喊:“就是他!当年害得我失去了视力,我只是让他付出代价而已!”

    中川不耐烦地挥挥手,教授一脸轻松地走过来对她说:“他好像有很大苦衷啊。”

    “我可没有兴趣听他们那些感动自己的故事,无论有什么苦衷,杀了人都要付出代价。”

    “中川警官真是嫉恶如仇。”早乙女很欣慰地点了点头,可爱的样子和警官的严肃反差很大,“也很果断……有这样的警官保护我们民众,我也就放心了。”

    “说得好像人家是个派出所的巡警似的。”中川笑了笑,凌厉的气势一下子消失了,“需要我出面的时候,基本都会死人……相信我,你不会希望我来保护你的。”

    “那还真是可惜。”教授说。然后两个人就从里多克综合征讨论到上午被困在2008年的病人,然后一边说说笑笑一边离开了。

    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几天后,早乙女教授在明高大学附属医院的资料库里,发现了7年前的一张脑扫描图。她兴致盎然地盯着看了半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


    新垣一边翻着剧本,一边听其他人聊天,不知不觉就看完了一话。

    “其实这个企划,都是这家伙想的。”大场P喝了口水,用眼神指了指龙星,“他说忽然想到一个故事,然后一定要让你们两个来演。”

    “哈哈,虽然很荣幸,但是为什么啊?”户田有些好奇,她以前和这位编剧都没见过面。

    “因为……我是Code Blue的粉丝!”龙星两眼放光,双手握拳,“小时候看到就受到了鼓舞,直升机医生好帅啊!我超喜欢白石医生和绯山医生,总觉得你们之间有种很特别的默契……所以这个故事我真的很想请你们来,还好二位都同意了!而且虽然才见面不久,但我的感觉应该没错!太好了,这下又有继续写下去的动力了。”

    “喂,你小子别犯花痴了,有没有动力都得给我赶紧写。”大场说,“马上就要开始拍宣传海报,开机也是近在眼前的事了,竟然还在说这种话……”

    “你难道不是着急想看结局么?”西浦说,“当时提出这个企划的时候,我记得你可是拍着桌子说赶紧提上日程的。”

    “咳咳,我只是觉得,制作人应该彻底把握剧本的每一个细节,保证不出什么问题……”

    新垣看他们这样插科打诨不由得笑了,真的仿佛回到了直升机医生的时代,从制作人到导演到编剧,仍然那样令人亲切。当然,还有共演……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户田,然后就像心有灵犀似的,户田也忽然转头看向她。

    “好久没加入过这么有趣的组了,接受这个角色真是正确的选择。”户田把未及肩的短发別到耳后,对新垣眨眨眼说。

    “嗯……是啊……”

    望着那双仍旧晶莹的双眼,新垣轻声应着。她没想到自己和户田的对话,竟然只花了一个小时就恢复成几年前那般自然,完全没有想象中的无所适从,也许她们之间真的有种特别的默契,能够剪掉多余的空白,把她们拽回曾经的样子。新垣忽然想到剧里的那个病人,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那些消失的时间,究竟去哪了呢?

  • 12 花田里是七色的脑洞 2019-8-8
    0 3

    EP3

    看《Leviathan》第三集剧本的时候,新垣结衣总是控制不住地出神。她自己都能够感受到——视线从上飘到下,又回到上边,从左移到右,看完一页就翻到下一页,一页一页地匀速进行着,翻了几页之后才发觉剧情连不上,又翻回去重新看起。

    虽说她看小说的时候也经常会脑补人物的长相,但从没有像这次,把人物的每一个细节都想象得如此真实,仿佛那个人就站在自己面前。翻开第三集剧本,她一看到“中川警官”几个字,大脑就像打开了一个开关,自动把文字转换为一个个场景,还自动带入了那张脸——那张明明很久没见却仍然能够清晰回想起来的脸——然后,想象的场景就像风筝忽然生了翅膀,猛地挣脱她手中的那根线,自己飞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这一集还提到了中川警官的家人——丈夫、儿子、还有小女儿,这更让新垣不由得开始回忆刚刚跟户田吃晚饭时的那些对话。一时间,真实和虚构的界线模糊起来,她频频出神,徘徊在消失的时间两端,被厚重的过去和新鲜的记忆挤压得有些郁结。

    下午主创们共同参加的会议开到了下午4点,除了介绍整个企划书以及闲谈之外,也大致定下了接下来的日程,在龙星对天发誓说开机前一定会写完第六集之后,大家又寒暄一番,制作人大场便宣布会议结束。工作人员有些回去工作,有些还留下来继续说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事。新垣也暂时没有离开,和经纪人确认这几天的日程,就在这时,她隐约感到一个瘦瘦的影子正在向她靠近,然后背着手站定。装作没有注意到,她故作姿态般又反复将相同的事和经纪人大久保确认了几遍,等到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头。

    户田惠梨香就站在那里,眼睛像两片柳叶似的满是笑意。看到新垣终于结束了谈话,她抿着嘴笑了起来,隐隐浮现出两道优雅的法令纹。新垣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奇妙的念头,她有点想要戳戳户田的脸。

    “Yui,你又神游啦?”户田轻笑一声走到新垣面前。

    “没……怎么了?”

    “一会儿有空么,要不要一起吃个饭?”还没等新垣开口问,她又补充道,“私下的,就我们两个。毕竟好久没见了啊……我们。”

    她说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就像在邀请毕业后一直没联系过的同学。新垣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而且也根本难以拒绝。所以后来她们坐在餐厅里面面相觑的时候,新垣一直在心里暗自埋怨自己,当初真不该去看那双眼睛的。

    不太大的日式榻榻米包间里零星上演着无关痛痒的对话,无非是圈子里的一些八卦,对这个企划的一些看法,最近都在忙些什么这种,她们甚至还讨论起天妇罗的口感。新垣不知道户田是怎么想的,但她自己可一点都没有很投入,用心程度只比敷衍强一点点。这时候,她又有些恍惚了,原来她们是会聊这种没营养的天来着吗?

    似乎是看出了新垣的不自在,户田拿起杯子小啜一口清酒,忽然话锋一转。

    “Yui,我总觉得,你好像在故意躲着我呢?”

    “哎?”新垣愣了,有些慌张,急忙扯出一个笑容,“没有啊,你是指哪方面?”

    户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说:“……目光。感觉总是飘来飘去的,是和我聊天太无聊了么?”

    听到这,新垣竟然莫名松了口气,她眼睛转了转,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最终还是直视着户田的眼睛,然后就像下午一样,嘴越过了脑子擅自动起来。

    “不是哦,是我怕你觉得很无聊才对……”

    “嘿,怎么会?很久没见,我一开始也有些不安,但见面之后就觉得,果然ガッちゃん还是ガッちゃん啊!于是我就放心了。”

    户田笑得露出了牙肉,新垣仍然直勾勾地看着她,说:“可Erika却不是以前的那个Erika了啊……你已经……”说到一半,她闭上了嘴,看上去有些苦恼。户田歪着头,接过话茬:“因为我……结过婚?可是现在离婚了呀,和之前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吧。”

    当然不一样,怎么会一样呢?新垣耷拉着眉毛,慢悠悠地说:“经历过的事,是怎么都不能算作没发生过的,无论愿不愿意,都会或多或少留下一些影响。”

    “影响么,比如……?”

    “比如,我现在就不知道,自己有些话应不应该说。”

    费力地说完,却引来户田的一阵大笑。

    “……有这么好笑吗。”她撩了撩头发来掩饰尴尬,总觉得自己像是餐盘里那被戳破的流心煎蛋,于是伸出筷子把它夹起来,一口一口塞进嘴里,并且全心全意地去感受它的味道。

    “果然你还是没变啊……真的。”户田笑够了,撑着头看着对面专心吃着的人,手指在桌子上轻点,“如果你指的是我离婚这件事的话……完全不用担心。我和丹羽君可能,就是没法适应婚姻生活吧。做恋人的时候很开心,但一起生活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是吗?”

    “是啊!要考虑的事情变多了,加上我们都很忙,也都很……自我中心吧,于是就总会有些分歧,彼此还不愿妥协。”户田眯着眼,语气没什么变化,“所以,就决定分开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丹羽辉一是个创业公司的老板,说起来和户田认识也算是个偶然,那次她参加了人类观察节目,而丹羽辉一刚好是被观察的对象。他不太高,有着一副二线男明星的长相,开的IT公司也已经小有名气,只是从未对娱乐圈有什么太多关注,但这两个人却在短暂的相处中一见钟情——这是户田当时的原话。新垣不知道这是不是跟成田凌分手两年的空虚作祟,但丹羽的确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对象,不像圈子里的人那样轻浮,是个温柔而有趣的家伙,和户田本人的性格也很像。于是她们34岁那年,在公众的视野之外,户田惠梨香变成了丹羽惠梨香。

    可那时候,她们几个好朋友谈论过不止一次。作为过来人的比嘉爱未最有发言权,在她的引导下,户田也表示自己已经做好了各种思想准备。说实话,新垣在听说她要结婚的时候即便有些失落,但也认同丹羽是个好人——至少可比她那些不靠谱的前男友好太多——但她真是没想到最后仍然会走向破局。

    “是啊,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人是会变的吧。习惯那些好之后,不知不觉,对对方的要求变得越来越多,期待也越来越多,一旦没有被满足,就很容易有埋怨的情绪了……习惯真是可怕啊。”

    “所以你们就因为这个才……?”

    “算是吧。虽然他对孩子倒是不怎么在意,但那时候他公司经营陷入困境,一心只想着工作,却有意无意埋怨我工作太多……这些男人啊,不知怎么,总有种自己一定要比女人强才行的心态,我真是理解不了。”户田摇了摇头说。

    “算了算了,不提这个了……我的事也说了这么多,那你呢?不会又让喜欢的人被别人抢走了吧?”她笑着问。

    但是在新垣结衣看来,这个笑容有些过于耀眼了。这时,她拿出了全部的演技,有些害羞、有些不情愿、还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

    “是啊,每次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就已经没机会了。唉……”

    确实啊,一次又一次地,让喜欢的人被别人抢走。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本来她有好感的人就不多,而且也都没强烈到想让她主动去做点什么去加深这种感情。好像自己生活也很开心,再加一个人说不定就破坏了这种美好,如果好不容易习惯了两个人在一起,还要面临不欢而散的风险,她真不愿意去费那个心。

    但只有一个人除外。曾经,在那双眼的注视下,她几乎愿意去做任何事。自己的目光也总是忍不住去追随着那个有些瘦弱但充满了活力的身影。总是想和她说更多的话。肩并肩坐在一起发呆也很舒服……

    这时,新垣结衣忽然想起来了,自己从那个人身边故意逃开的理由。然后,她仍然像是什么都没发觉一样,开开心心地吃完了这顿饭,用最后剩下的一点力气,飞快逃回了家。

    而现在,她决定先放下剧本,反正也看不进去。于是把睡在自己腿上的狗狗轻轻抱起来放在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机震动了两次,她扫了一眼,是户田发来的一张图,图上是第一集的剧本还有一罐啤酒。

    “不是刚喝完吗?怎么还这么有闲情逸致。”新垣敲下了这几个字,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会儿,又删掉了。只拍下第三集剧本的封面发了过去。

    很快收到了回复:“看到第三集了么?感觉怎么样?”

    “啊!还是不要剧透了吧!”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新垣笑了,回道:“好吧~”然后就放下了手机,不打算再看它。可又心神不宁的,又期待又不期待,结果也没能等来接下来的消息。

    “真像个傻瓜……”她自嘲地说,把手机开了飞行模式后就扔到了一边,便洗洗睡了。

    又过了几天,当户田和她说起第三集的剧情的时候,新垣才再次翻开看了一半的剧本。

    ***

    一个周末的午后,中川一家人来到公园赏花。一起吃完便当,儿子翔平和他妹妹八云就跑到远处和其他小孩玩起来,由里与丈夫友和就坐在餐布上。中川由里望着他们小小的影子,眼中的温柔像月光,有些清冷,但恰到好处。比起过分热切的关注与宠溺,这样淡淡的、充满尊重的感情,才是她想要让孩子们感受到的那种母爱。

    但她丈夫似乎不这么想。喜欢小孩子的他,对由里这样有些“冷漠”的做法总是有一些意见。而最近,他好像也对某些事颇有微词。

    “由里,说实话,你今天能答应出来,我都有些惊讶。”虽然已经快40岁,他的声音还是有着少年的质感。

    “怎么了?忽然说这种话。”警官仍然看着远方,漫不经心地回答。

    “没,就是最近觉得你都不怎么……在家。”

    “我的工作很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啊,但不工作的时候,你不也自己跑出去来着么?”他用一种很不在意的语气说,“三天两头就和朋友出去吃饭到那么晚。”

    由里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友和,你最近是太闲了么?”

    “怎么会?你都不知道店里有多忙,我这个老板、甚至翔平他们都得去帮着端盘子。”他忽然笑了一声,然后耸耸肩,“当然,你肯定不知道,你都不在。”

    “……”

    “再这么下去,我就真成你的保姆了。收拾屋子,给你洗衣服,还要做饭,就等着你不一定什么时候回家。”

    “什么叫保姆,你又听谁说什么了吗?……话说,这和我们一开始说的也没关系吧。”

    早乙女凛从远处走过来的时候,刚好撞见这一幕。虽然两人的语气并不能算是吵架,但一听就是有些分歧,于是她悄悄放下刚举起来的手,慢慢向后退了几步。这时,八云摔了一跤,大眼里一下子就涌出一颗颗泪珠,早乙女见状想要去扶她,但还没等她开口,就听到翔平在她身后叹了口气,快步走过来把妹妹抱在怀里。

    “八云是个乖孩子,所以不要哭了哦。”他稚嫩的声音和平静的语气有些反差,一边说一边还拍着她的后背。等到八云的情绪稳定一些之后,他起身对妹妹伸出手。而八云也很听话地握住了,自己站了起来。然后翔平从衣兜里拿出了一块糖,递给妹妹,还摸了摸她的头。后者也一副很受用的样子。

    早乙女有些惊讶。哥哥看上去还刚上小学,竟然已经如此听话。她什么也没说,看到小男孩牵着妹妹跑到中川夫妇面前,才知道原来他们是中川家的孩子。远远看去,中川夫妇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不少,于是她也走过去和中川警官打了个迟到的招呼。

    “啊,教授。这么巧,你也来赏花么?”

    “倒不是特意过来的,只是还有点时间,看到公园在举行花展,就进来看看。”早乙女对两个人点点头,中川由里便笑呵呵地介绍起自己的家人。

    “这是友和,我丈夫,是甜品店Your Way的创始人哦!”

    “真的吗?”早乙女凛兴奋地扬起了语调,舔了舔嘴唇说,“我特别喜欢吃那个店的甜甜圈!但每次都要排好久的队……对了,我叫早乙女凛,应该算是……中川警官的朋友吧?算是吗?”

    总觉得她比往常活泼许多。警官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说:“是是。”

    “喜欢的话,以后让由里给你带点去。”友和看上去很开心,也有些害羞。早乙女打量着他,皮肤白白的,即使站在瘦弱的由里身边也不显胖,脸上挂着温暖的微笑。

    “谢谢。”早乙女又对两个有些好奇地盯着自己的两个小家伙笑了笑,问,“对了,这两个孩子真的好听话啊。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翔平。”他说,“这是我妹妹八云。”

    “真乖。”早乙女凛也摸了摸他们的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中川夫妇邀请她一同坐坐,教授看了看表说自己还有事,由里本来想挥挥手说再见,但友和一定要让她去送送她。

    “搞什么,刚才说我不陪你们的不也是你么……”警官碎碎念着跟教授向外边走去。

    “友和先生真是温柔啊。”

    “就因为他说要给你甜甜圈?”中川笑了笑问。早乙女赶忙否认,那有些无辜而委屈的表情十分可爱,中川由里不但没停止打趣,反而还笑得更开心了。

    “才不是呢!我只是觉得,他看起很为家人着想,也是一个很有生活的人。”

    “你啊,只看到好的那面了……话说你结婚了吗?”

    中川本来是无心一问,没想到早乙女忽然愣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没……而且,我已经决定不结婚了。”

    她在笑,就像平常那样。可那一瞬间中川还是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对不起,我有些冒犯了。”

    “咦,没有啊,怎么这么说?”

    “感觉。”

    “认出凶手的感觉么~好可怕。”早乙女做了个鬼脸。刚好有一朵柳絮落到她的眼镜上,中川伸出手把它拿掉了。

    “没有就好……其实我倒是觉得结不结婚都无所谓,要是没遇到适合的人,还不如不结。”

    她们又肩并肩走了起来,开始聊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比如翔平被养育的很好,还有早乙女不做教授当个幼儿园老师也是不错选择,诸如此类。说着说着不知怎么话题又跑到刚刚友和的小情绪上了。

    “……我真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就只是些小事,有什么好在意的啊,还说那种阴阳怪气的话,像个神经病一样。”

    “呃,说起神经病……嗯,神经症,其实就是内心的冲突大到足够摧毁一个人的程度罢了。但这种冲突,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早乙女一副专家的口吻说,“友和先生的话……我觉得他只是很想和你多相处一些时间,却出于某种原因,不愿意直接说,才会这样吧。”

    “嘿,我记得你的专业是神经学,怎么搞的像是心理学了。”中川笑道,“……但我还是理解不了。该怎么表达就怎么表达啊,憋着做什么呢?”

    “那,中川警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么?做一些不想做的事,比如……某个杀人犯其实过得非常悲惨,或者因为一直被伤害才杀人这种。”早乙女说完,小声嘀咕了一句,“哎?怎么全是杀人……”

    中川因为最后这一句吐槽笑出了声,想都没想就回答说:“没有啊,那些都是陪审团要考虑的事,我只负责把他们抓起来。而且,”她沉吟一瞬,忽然收起全部的笑意,压低声音说,“无论怎么受到伤害,也不应该成为作恶的理由。我父亲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酷。”

    早乙女说完就没再做声,刚好走到公园门口,就跟警官告了别。

    “还真是敏锐啊……不愧是。”早乙女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回过头面无表情地望着警官离去的身影。过了一会儿,她露出一个恶作剧的笑容,双手插兜迈着轻快的步伐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而不喜欢、也记不住一些自讨没趣事情的中川警官马上就把这次对话忘掉了,直到几天后她接到一起发生在井泽精神病院的一起谋杀案,才又回想起来——而且不是什么好的意义上。

    “死者叫增田信二,因为患了科萨科夫综合征,一周前被他夫人送来的。”

    中川刚听到这个汇报,就立刻想到了早先教授跟她讲的故事,有些疑虑,但她还是示意小早川继续说下去。

    “……昨天早上,护士发现他失踪了,在寻找的过程中发现了他的鞋子,里面有一张纸条。”小早川把一个塑料袋递给警部,继续说,“就像寻宝游戏一样,先找到了鞋子,然后顺着线索找到了病号服,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腿……后来,他们就报警了。”

    “所有的部分都找到了吗?”

    “还没有,那个谜题越到后来越复杂,现在还差最后的头部,森下正在看呢。”

    中川点点头,随后叫来了医院方面的负责人,问:“他死前都见过哪些人?”

    负责人是个有些秃顶的老人,看上去并没有被这分尸的惨状吓到,不紧不慢地说:“除去医护人员之外,就只有那些病人了啊,很多,而且……”他顿了顿,扯出一个有些惊悚的笑容,“呵呵,这里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任何人都有可能做这件事,而且完全不需要动机。”

    “那些都是次要的,我只要抓住作案的人就行。”中川没搭理他,“除了这里的人之外,有外来的人见过他么。”

    “嗯……他的夫人和女儿,还有父母。再有就是……明高的早乙女凛教授了。”

    “这样。”

    中川说完,对小早川交代了两句,就自顾自去看了监控,就在这个间隙,森下也找到了剩下的头部,后脑塌陷了一块,应该就是致命伤。中川跟森下交换了一些情报,两人便开始询问。医院的工作人员倒是好说,但那个从视频上看应该是放置那些谜语的人,就完全没法交流。

    那是个失语症患者,身材高大到像个篮球运动员,智力却只有小孩子的水平,无论森下说什么,他都一直笑个不停。中川去试了试,他虽然不笑了,但一下子就缩回到身材矮小的护士身后,使劲摇头,那反差颇为可笑。

    “怎么办啊老大!”森下揉着自己的头发,恨不得把他们揪下来塞进失语症患者的嘴里。

    “……”

    中川走到他面前,用母亲教育犯了错的孩子那样的语气,柔声说:“我不会打你,也不会把你关起来,别怕。做错事勇于承认才是好孩子,你说是吗?”

    “呃,老大你好恶心……”森下快要惊呆了,这还是他那个对一切都满不在乎,冷漠到冷血的上司么?

    中川没搭理他,继续说:“如果有人威胁你,就帮我指出来,包庇坏蛋可不行哦。”

    说着说着,他竟然真的像是听懂了一样,垂着头走到中川面前,哼哼唧唧地哭了起来。

    “你把人家吓哭了哎!”

    “闭嘴,你等着看吧。”中川维持着微笑,飞快地小声吼了森下一句。话音刚落,大个子就走到了她面前,拽了拽她的衣袖。中川跟着他走着,森下在她身后偷偷问:“他怎么听得懂你说话?”

    “他听不懂,但我听那些护士的意思,虽然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但有时候却可以交流。我猜,他能看懂我们的表情。”中川小声说,“普通人注意不到的那种微表情,抛开语义才更容易被注意到……要不你以为我为什么能看出那些人在说谎?”

    “难道不是嗅觉么!”

    中川礼节性地翻了个白眼,小声说:“……说不定这些人,在某些方面可以说是天才呢。”

    等她见到那大个子打算带她去见的人之后,真是亲身体验了一次什么叫“一语成谶”。当警察以来,她第一次有种想要把对方脑子撬开看看里边都装了些什么的冲动。

    同时,离开医院的小早川回到警局,从资料课调出了早乙女凛的资料,给中川发了过去。之后,她又匆匆前往明高大学附属医院神经精神科。迎接她的是一张有些无辜、还带着一些惊讶的可爱的笑脸。

    ***

  • 12 花田里是七色的脑洞 2019-8-8
    0 4

    EP4

    下午起床刷牙的时候,新垣结衣思考起关于天赋的事情。

    无论做什么天赋都是不可少的,就算俗话说勤能补拙,努力就会有回报,但除去运气和环境因素之外,有时候怎么努力也不能达到理想水平。极端一点,人就算拍胳膊累死也飞不到天上去,现实生活中的话,有的人生来就不喜欢说话,有的人天生就适合与别人交往,有的人擅长在镜头前展示自己,还有的人和任何人之间都能生出火花。

    刷着牙的手停了下来,新垣轻叹一声,拿起杯子漱了漱口。又把头发扎起来,掬起一捧水洒在脸上。闭上眼睛的一瞬间,眼前就出现了那个小太阳一样的人。

    和任何人之间都能碰撞出火花,或许就是户田惠梨香的天赋之一吧。

    新垣尽管每天刷牙或者做些什么的时候都会胡思乱想,但也总是有些根源,这次也是,大概是因为昨天她们刚碰了面,新垣忽然就发出这样的感慨。

    7月期的这部电视剧,除了两个主演之外,其余主要角色也陆续敲定,剧本写到中盘,差不多也到了拍摄海报和宣传片的日子。昨天新垣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摄影棚,刚走进去,就看见户田和室毅聊得正兴起。不知道那个有趣的男人又说了什么笑话,户田笑得都快站不住,室毅很绅士地扶了她一把,户田便顺势拽住了他的胳膊。很自然,就像熟得不能再熟的老朋友。

    虽然新垣和他也很熟,但还是有些犹豫要不要前去搭话。站在门口环顾四周的时候,户田不知怎么就发现了她,于是很热情地对她招了招手。点点头,新垣悠然地走到两人身边。

    “啊,Gakki来了~”比起户田,倒是室毅先开口了。这人就算现在已经快50岁也仍然活泼得像个孩子似的。

    “你怎么这么开心啊,”户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比刚见到我的时候还兴奋。”

    “哎?因为,”自然卷的男人瞪大眼睛夸张地说,“那可是新垣结衣啊!”

    “这么说也没错……才怪呢!”户田捂着嘴哈哈笑起来,两人一唱一和的像是在说相声,本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新垣也笑了出来。和室毅寒暄了一会儿,他接到个比较重要的电话就暂时离开了。

    “他也变得忙碌起来了呢。”户田望着那个不太高的背影说,“今年主演了两部电影,用本人的话说,简直是开心得要飞起来了。”

    “因为Muro桑一直很努力啊。”新垣说,“嘴上虽然轻浮,实际上却是一个相当认真的人。”

    “嘿,你和他很熟?这么了解他。”

    “怎么这么问?”

    “很少能听到你评价别人啊。Yui你,不真正有把握的话是不会说出来的吧。”户田转过头来对新垣说。

    “嗯……”新垣思考了一秒,露出了标志性的笑,“算是比较熟啦,不过,有哪个女演员和Muro桑不熟的吗?”

    “哈哈,这倒是。”

    其实对于室毅,新垣真的是比一般男演员要亲近一些的,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很安心。不过很清楚的一点是,就算再怎么能亲近,她也绝对不会和他做出那么自然的肢体接触。

    “不过啊,这次小毅毅要演我的上司,真希望到时候不会笑出来。”户田捂着嘴笑盈盈地晃了晃头,“上次就因为他总逗我,一直在NG呢。”

    新垣瞥了一眼户田,忽然想起身边这个人似乎是曾经和室毅共演过好几次。最近一次是前年春天的电视剧,当时TBS的各个节目宣传的时候还拿出了“那对夫妻又回来了”这种噱头。说起来,当初谁又能想到,比起演员更像个搞笑艺人的室毅,能和户田那么有夫妻感呢?新垣也是如此,不过她感叹更多的倒是户田这边。能跟任何人都认认真真地演绎任何一种类型的故事,这已经无法用技巧来形容了,新垣甚至觉得这是一种天赋,是别人——就像她自己这种人——凭着任何努力也无法达到的。

    户田惠梨香的演技很早就已经得到业界的公认,不过新垣结衣觉得那比起“演”来说更像是“成为”了角色,让人很难看出表演的痕迹。也许年轻的时候还会偶尔控制不住地让自己的个性蹦出来,但随着年纪的增长性格也逐渐变得沉稳,这样的事情已经很少发生了。即便到了现在,她也仍然在享受着表演的乐趣,享受着每一个角色的人生。提升的空间已经十分有限,也仍然磨练着自己的演技。

    这样的户田,是新垣结衣十多年前就深深仰慕的,也是她学习了十多年也没有学到的。不过,没有学到是一回事,但学习的过程却是十分美好。追着那个人的背影的期间,互相交流互相学习,因为一点进步而共享喜悦,不仅彼此了解了更多,初识时的羡慕也悄然改变,有点变成仰慕,最后,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感情。是什么,新垣还没来得及深究,又或是不想面对,就向后退了一步,缩回到自己最喜欢、也最能控制住的一个范围之中去了。

    但时隔多年,她又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一时冲动接下了这部剧。也许心里的某处还是想跟户田借这个机会恢复以前的那种关系——那种会毫无顾忌地拥抱,相视而笑也不觉得尴尬,一起吃饭聊天困了就在靠一起睡到天明的关系——结果真见到面又恨不得躲得远远的。要说为什么,都不需要她去静下心来思考,从见面的那一刻起,新垣愈发觉得身体在不断出卖自己。

    当拍完定妆照准备拍海报的时候,两个人根据摄影师的安排面对面站着,脸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在一起的那一瞬间,新垣不得不直视着那双眼——比前几次都要更加认真地,盯着那成为角色后更加炯炯有神的眼睛——目光交汇的几秒里,她的心跳频率陡然加快,绷着脸的户田的呼吸声让她血脉偾张,但过了一会儿,新垣就沉浸在那抹黑色之中,反而变得平静下来了。

    “Yui、Yui?”户田轻声唤道。她嘴都没张开,好像一个怕上课说话被老师发现的学生。新垣眨了眨眼,表示自己有点出神,对户田抱歉地笑笑,也学着她的样子闭着嘴说:“所以我是不是搞砸了?”

    半天没听到快门声,户田转头看了一眼摄像师,对方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哎?不是吧。”新垣都很惊讶,她虽然不知道自己刚刚是什么表情,但肯定不是能印在海报上的那种。

    “我觉得很好啊!”龙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他把两个人拉到电脑这边,于是几个人凑在电脑前检查着刚才拍的照片。

    “唔……我怎么这么凶啊。”户田摸着自己的脸问,“我需要这么凶吗?”

    “刚刚好啊,两位的眼神都很棒!”伸出手把照片的下半部分遮住之后,制作人大场语速飞快地说,“本应该是嫉恶如仇的警官,即使脸上很严肃,但内心的纠结却都写在眼里。而教授虽然笑着,眼里却好像不知道在想什么,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是啊是啊,这就是我想要的主角!”龙星也跟着附和,两个人感觉就差要击掌了似的。可新垣听到这话浑身一激灵,就好像自己那点小心思被人铺开了晾在阳光下,感觉脸上火辣辣的。赶紧对自己说“这只是聚光灯效应”,“因为自己很在意才会觉得别人也很在意”,“你不说的话他们不会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总算是恢复成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了。新垣在心里感谢起自己前些天读的心理学的书。

    “对了,新垣女士接下来还得再拍一张。”摄影师又说。

    “嗯?什么样的?”“还是刚才的位置,只不过这次要摘了眼镜,表情的话,像坏蛋一样就行。”

    这个要求太宽泛了,新垣瞪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问:“唔……哪种坏?”

    摄影师抓了抓头,转向龙星,后者闭上眼睛夸张地沉思了一会儿,走到穿白大褂的新垣面前,围着她转了好几圈,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右手敲着左手手掌,兴奋地说:“就是那种,把人当成棋子一样算计,又可以把人命像垃圾一样丢弃,有点神经质的那种坏蛋。要是能露出有点阴险的笑容就好了。”

    太具体了吧!新垣暗自吐槽。下意识地看了眼户田,对方正在偷笑,还用嘴型说着“加油”。可即使是这样,新垣却怎么也没办法把自己想象成那样一种人,更别提让点亮日本的Gakki Smile变成那样阴森森的笑了。

    要是户田的话,一定能交出令人满意的答卷吧。新垣自觉没有那种天赋,不过没有天赋也无所谓,要说努力,她自认付出得绝不必户田少。于是新垣闭着眼睛站在那里,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自己这些天反复看的剧本,从早乙女教授登场的时候,到最近的那一幕。

    ***

    中川警官心情很不好。此时她正很平静地笑着,可当了她许多年跟班的森下还是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收起平时开的那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听着警官和精神病人打太极一样的谈话,夹在中间大气都不敢出。

    众人眼前这位双手戴着手铐、脸上同样一副轻松表情的中年男人,梳着整齐的背头,言谈举止就像一个普通人,甚至说话的时候比一般人的逻辑还要清晰得多。一开始,森下问他昨天都干了什么,他对答如流,年轻的警官和他周旋了一阵子,问了好多“愚蠢的问题”,之后转头看向自家boss,却发现后者只是皱着眉——如果是往常的话,中川几乎能看出别人有没有在说谎,可这次,她那超能力的感觉好像失灵了似的。

    白河胜浦——也就是嫌疑犯——交代的故事无懈可击。如果不是后来他回答中川时说的话有些玄,森下绝不相信这是个神经病患者。

    “如果你和这件事没关系,那大个子为什么会带我们来找你?”中川双手交叉在胸前,食指敲着自己的胳膊,“我在监控里看到你递给他一个包裹,还用石头砸了增田的头。”这不完全是虚张声势,监控里确实拍到了两个人影一起聊天,然后走进了镜头的死角,后来就看见那个戴帽子的人身上像是染了什么似的。

    “哦,你看错了吧。”白河抬起手晃了晃自己的手铐,“他们一直让我戴着这玩意呢,怎么可能是我。”

    “这个东西,我用铁丝就能解开。”

    “你觉得我能吗?”

    “如果不是你的话,你觉得是谁杀了增田?”

    “不知道。”白河怂着肩讥笑道,“不过他死了也罪有应得,利维坦只是降下了它的惩罚。”

    “哈!?你在说什么啊。”森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夸张地问。

    “闭嘴,刺猬。”白河的眼神忽然失去了焦点,他眯起眼睛,露出崇拜的表情,语气也变得狂热起来,“谁都没办法违抗它的命令,它说,去杀了那个混蛋,那也只好去杀了他不是吗?”

    医院这边的负责人饭岛彻摇了摇头,示意大家说:“这家伙犯病了,不搭理他,过一会儿就好。”但中川却像没听到似的,她向前迈了一步,弯下腰盯着他问:利维坦是什么。

    “你知道又如何呢,你,你们这样的家伙,根本不配出现在它面前!”白河好像要抽搐了似的,狂笑了一阵,马上又恢复了冷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字正腔圆地说,“鹰一样的警官小姐啊,你实在抓不到人的话,要逮捕我也无所谓,反正在这里和监狱里也没区别。监狱说不定还好些,至少看不见那只青蛙的臭脸。”

    他说完就不再做声了。众人也只好在饭岛的劝说下离开了那间屋子,只留下科搜研的人继续取证。森下一出来就迫不及待地问,“那人什么毛病啊。”,正眼看了下,忽然发现饭岛和青蛙还真有点神似,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饭岛说,白河有妄想症,平时看着很正常,但根本无法预料他下一秒会做什么,一边开着玩笑说要揍人,说不定就真的随手拿起什么丢到别人脸上,所以才会被扣上手铐。而且白河还自称看不清别人的脸,只能凭气质分辨出谁是谁。

    “所以我长得像个刺猬???”森下指着自己,有些沮丧,他看了看面色严峻的中川,确实联想到拥有锐利眼神的苍鹰,又陷入了更深的自暴自弃之中。

    “倒不是长得像,应该是气质吧。”负责人说,“对了,他有前科,好像是把人打得快死了。”

    森下急忙和资料科的人确认,中川问:“之后呢?”

    “因为被确诊为精神病,也没怎么样,只是赔了钱,被关在这里而已。”

    “这样一个危险分子,戴一副形同虚设的手铐就完事了?你确定他不是装的?”

    “他之前表现得都挺好啊,谁知道这次受了什么刺激。”饭岛说,有些无奈,“人的脑子很神奇,有些事是装不出来的。”

    中川捏紧拳头,还想说点什么,这时候,小早川打来了电话。年轻的警员从医院那边搜集了一些消息,主要是关于增田的。早乙女教授说,那天她只是担心增田先生因为陌生的环境而病情恶化,而增田太太一个人可能没法处理,作为主治医生,她才去见了他们一面。

    “你问问她现在能过来一趟么?”

    “哎?现在?可是她很忙吧……”小早川难得支支吾吾起来,中川警官叹了口气,让她先等一会儿,拨通了教授的号码。

    “教授,你是不是吓到我家的小孩了?”刚一接通,听到早乙女那软绵绵的声音,中川不知怎么,刚才烦躁的心情竟然稍微平静了些,语气柔和了许多。

    “哪有,我长得多纯良啊。”教授慢悠悠地开了句玩笑,又说,“需要我配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去。”

    在她和小早川到这之前,增田太太先到了。她一只手捏着另一条手臂,面对已经被拼好的丈夫,咬着嘴唇一言不发,脸色惨白。中川最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景,还好她有个感情特别充沛的手下,两人聊了几句,增田太太就大哭起来,过了一会儿,总算是能开口说话了。她和早乙女说的内容大概相同,但中川观察之中,发现她那双含着泪的双眼,竟然透出一丝安慰和宽心。

    “你和你丈夫发生什么了?”中川问。“哎?没什么啊……”增田太太垂下的胳膊下意识地缩了缩,中川伸出手,抬起那纤细的手臂,强行把她的衣服袖子卷上去。增田太太白皙的皮肤上隐隐有些瘀青,一条绷带还没拆开。中川的眼神说着“你解释一下”,对方低下了头,她只好又问,“家暴?”

    之后没有人再说话。中川转身对森下说,“你安慰安慰她”,就在对方的哀嚎之中走到一边坐下,闭上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早乙女凛和小早川佳纯姗姗来迟,教授跟在警员身后,在她和中川汇报的时候,还偷偷在她身后对中川挥手。中川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就把小早川打发去看看现场找到了什么证据。

    “那天你和增田见面之后,还和别人见过吗?”只剩下两人在走廊里,中川问,语气就像在聊天。

    “呃,我刚和那个小妹妹说了啊,”早乙女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离开之后,我就去和系里的后辈……”

    “不,我是说,在这里,你还见了谁?有吗?”

    “特意见倒是没有。怎么了?这和案子有关系?”早乙女很真诚,除了好像被中川一直盯着而有些害羞之外,表情也没什么特别的变化。中川和她讲了妄想症患者的事,结果,这个白河胜浦竟然就是在早乙女所在的明高大学附属医院确诊的,主治医师是她曾经带过的一个实习生。

    “你居然还记得他?”两人向着病房走的时候,中川问道。

    “是啊,他的妄想症还挺有趣的,好像是……能把人看成动物吧?”早乙女的语气变得雀跃,又开始快速地嘀咕着一些中川听不懂的术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中川苦笑着摇了摇头,打断她的自言自语,问:“那,你是什么动物啊?”

    “不知道啊,”早乙女欢快地说,“让他看一眼不就行了?”

    白河看到早乙女,表情比见到中川时明朗多了,还大声嚷嚷着海豚。又聪明又可爱,确实很像教授的气质。中川惊讶于自己的用词,她难得对一个人产生某种主观上的评价,尤其还是这样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而且就在几分钟之前,她还怀疑那个人和这件案子脱不开关系。早乙女用她专业的方式问了几个问题,但这除了没有让病人再次发狂之外,也没有什么实际上的用处。一种难得的挫败感化为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警官和教授说了声抱歉,怀着一丝希望打算去看看有什么新发现的证据。

    目送她离开屋子,教授缓缓转过身。

    “海豚啊……还好不是鲸鱼什么的,哈哈。”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白河,后者本来正靠在椅子上发呆,忽然一个激灵,瞪大了眼睛,颤抖着几乎从椅子上滑下去。

    “别紧张,别紧张。”教授露出了大大的笑容,但那反着光的镜片下,黑色瞳孔深不见底,“和那些失败品不一样,你应该自豪才对啊。”

    ……

    几天后的晚上,早乙女凛接到中川由里的电话。

    “现在能出来喝一杯吗?”

    “随时。”

    即使已经晚上十点半,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穿好衣服,没过一会儿,中川的车就停到了她家楼下。

    “想喝什么?我请客吧。”早乙女说。可中川只是摇下窗户,并没有从车里出来。

    “凛,我忽然想去一个地方。”

    早乙女好奇地上了车。结果那天晚上,她们从东京一路开到了金泽。

    ***

  • 12 花田里是七色的脑洞 2019-8-8
    0 5

    EP5

    和无数个拍摄电视剧的日日夜夜相同,进入现场之后,艰辛的忙碌让人身心俱疲。作为主演之一的新垣结衣自然戏份不少,加上监督对细节和完成度的要求颇高,她也就只能全力投入剧本之中,没什么心思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只不过会经常感叹,几年的空白也没能影响她和户田惠梨香之间的默契。这半严肃的剧本,偶尔也能诞生一些奇妙火花的即兴表演。

    对演员新垣结衣来说,和户田惠梨香共演绝对是一种享受。职业素养不用说,户田从很久之前就是会一门心思跳进剧情的那类人,经验丰富加上性格爽朗,和所有人配合得都十分顺畅。除此之外,因为是剧组中的活跃分子,不需要内向的新垣费尽心思找话题也永远都不会冷场,采访或者是上节目因此变得简单得多,就像几年前她们一同宣传直升机医生时那样。

    然而抛开演员身份,往常台面上那些套路的话,听起来总好像多了点弦外之音。最心累的是,这演员的外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容易破掉。

    “二位这次是时隔多年又再次共演,能说下对各自的印象么?”

    这是第一集播出前要放的采访,两人肩并肩坐在沙发上,一位年轻的记者在镜头之外字正腔圆地问。

    新垣还没开口,先略略偏头看着自己的搭档,刚好对方也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动作。户田笑了笑说:“我和がっちゃん从十多岁的时候就认识了,这么多年过去,印象一直都在变呢。”

    “是往好的方面变么?”新垣问。

    “嗯,一开始感觉是个安静内向的孩子,合作过两次就变得有些崇拜了,熟悉一些之后,也发现了Yui sama有趣的一面,原来她也不是那么完美,总觉得有些安心?就是能让人更加亲近。再后来,反而还觉得没那么内向了呢。”户田笑起来眼睛就像漫画里那样,眯成一条优美的曲线,却无法遮住眼里的闪光。停顿片刻,她又说,“不过也有一点是没变的,无论什么时候,新垣结衣永远是一个温柔的人啊。”

    新垣低下头。记者带着鼓励的语气问:“那新垣桑对户田桑是怎么看的呢?”

    “我一直觉得,トッティー身上有很多东西值得学习。而且,”新垣一边思考一边缓缓说,“她的那种热情吸引着她身边的所有人,就像太阳,散发着暖暖的光。”她回想起饰演中川警官跟班之一的新人演员对户田暗自崇拜的样子,简直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什么嘛,一本正经地说这样的话出来,好让人害羞啊。”户田捂住嘴轻笑,又问,“那がっちゃん也是其中之一么?”

    “哎?”新垣眨眨眼,露出了标志性的笑回答道,“当然包括啦!”

    “真的啊?好开心~”

    对话以很官方的结尾收场,记者开始问第二个问题:“久违的合作,有什么感想?”

    “说不出来的感慨。”户田叹了口气,“有时候觉得那好像就是昨天发生的事,有时候又觉得好像是一个遥远的回忆。”

    “新垣桑呢?”看到另一个主演发起了呆,记者友善地问。

    “呃,我也这么觉得。”被点到名字的人手指交错放在腿上,拇指转着圈,低着头嘀咕着说,“好像连续体一样。”

    “连续体?那是什么?”户田问。

    “唔,昨天看书时看到的,随口就说出来了。”新垣说,“就是一个东西的状态每次只有微小的变化,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再回头看,那东西看起来已经和开始时完全不同了。这种感觉吧。”

    “不愧是,懂得真多啊。”户田转过来,笑眯眯地说,“在缓慢改变之后,变得和以前有多不一样?”

    新垣愣住了。她看不透好友是以什么立场在问这个问题,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故作冥思苦想状,支吾一阵之后恍然大悟地说:“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再怎么变,但本质上也还是同样的东西啊。”

    “你又说些高深的话了,”户田摇摇头,对着摄像机一本正经道,“对不起啊各位,让你们听这样的采访。但这么可爱也只好原谅她了呀。”说完没憋住几秒,就哈哈大笑起来。

    新垣拍了拍户田的肩膀,苦笑着说:“都这么大年纪了,饶了我吧。”

    “这次的故事有什么看点呢?”记者也被逗笑了,继续问。

    “大概是各种各样的人吧。”户田说,“有些‘不正常’的人们聚在一起开party的感觉,尤其是——”

    “咳咳,那个,难道现在就要剧透吗?”

    “哎?啊,说得也是,哈哈哈哈……”

    可能是刚才的劲儿还没过,户田笑得前仰后合。新垣感觉她靠进自己怀里,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注意到自己现在正捏着户田的胳膊,而户田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这还真是自然。她无奈地想。

    最近她们对手戏太多,互动也太多,让人有点渐渐分不清现实和幻想——可幻想又明明比现实冷淡得多。看似友善的教授喜欢和时而懒散时而强势的警官在一起,可能只是觉得很有趣,很难相信她对警官怀有真正的好感,即使有,也一定像掺了杂质的沥青那样,不仅散发着微妙的气味,偶尔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以为是奇石碧玉,走近之后才发现只是些玻璃渣。新垣忽然觉得,也许应该让户田去演教授的角色,这样的话,说不定还更有点代入感。

    采访过后,两人寒暄了几句就各自回了家。照这个趋势下去,可能这季的拍摄结束之后,她们的关系又会像烟花消失在空中,最后连一缕烟都不剩了吧。新垣坐在窗边,望着堆在一起已经写到第八集的剧本,叹了口气。

    “要是脑子坏掉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

    趴在桌子上睡觉的Coco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发出呜呜的声音。新垣摸了摸它的头,它开心地叫了两声,又慢悠悠地躺了下去。

    也不知道它还能再陪自己多久。忽然有些伤感,她走到鱼缸旁边,撒了一把鱼食进去。心酱已经不在了,但她没再养一只守宫,或是别的什么,也没把这个缸扔掉。后来,越来越不爱动弹的Coco在家里没人的时候只会趴着睡觉,于是新垣就在那缸里边放上水,养了几条小鱼,自家狗狗从那以后就经常蹲在旁边看它们游来游去。

    也许家里总是要有些活着的东西,屋子里才不至于安静到以为自己已经死掉。新垣站在鱼缸前,欣赏着前些天晚上修剪好的水草,总算是心情稍微好了一些,甚至自嘲地开起玩笑来。

    “好在那个记者没问喜欢什么样的人啊,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这种问题。”她对一只正在吃藻的小海螺自言自语。

    早乙女教授好像也说过不会结婚这种话,而中川警官虽然结了婚甚至还有孩子,也还是会大半夜跑出去跟朋友喝酒,某种意义上,和她们的扮演者还真有点相似。

    新垣从那一堆剧本里翻出第五集看了起来。

    ***

    中川由里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出现在早乙女凛的楼下,先是说要去喝酒,又说要去一个地方,于是两人就开始向往常那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中川警官开车很猛,在高速飞驰的车辆之间穿梭,却完全没有忽然的加速和急刹车,只不过在副驾驶的人看来还是十分可怕。

    “你不会是想吓死我,把我送到地狱去吧?”教授捏着安全带说,“你以前都这么开车的?”

    “你那表情真是没什么说服力。而且,炸弹都不怕的人,会怕这种?”中川一改平常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随意,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早乙女甚至怀疑她已经喝完了酒才来找的她。穿过核心城区之后,车子驶上高速,两边渐渐没了灯光,变得阴森森的,还真有种死亡特快的风范。

    “原来中川桑在白天是警官,晚上就变成送人去阴间的夜叉了。”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她眯起眼睛,好像在思考着什么,扯出一个不太开心的笑,“不过,虽然不能完全随心所欲,但至少我还有决定自己去哪喝酒的自由。”说完,车子应声加速。早乙女轻叹一声,心想也许警官可以走关系消掉那些违章的分数,就防松地躺倒在椅子里。

    “嗯……确实是有决定去哪喝酒的自由,不过,有必要来金泽吗?”

    一个多小时后,她们站在一家颇有蒸汽朋克风格的酒吧里。早乙女看着中川驾轻就熟地要了杯酒,又环视一圈,感觉这里面都是一些十分不好惹的人。她还没反应过来,12点的钟声——从墙上的管子里发出来,是蒸气的呜呜声——忽然响起,一位个子稍矮,长相干干净净的短发男子从里屋走出来,他脸颊上一道疤痕和笑弯了眼的表情显得格格不入。随着他的入场,角落里的灯也唰地点亮,一些原本在喝酒打台球的人就围到了那些桌子旁边。

    “忽然想玩玩而已。”中川把空高脚杯递给酒保之后,也向那张桌子走去。突然,她又回过头对站在一旁的教授说:“凛,你会打桥牌么?”

    “只知道规则。”

    “要不要和我组个队?”

    “如果你不怕输得很惨的话。”

    中川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抬起下巴示意自己的临时搭档跟过来。那个有着疤的矮个子男人看到两人一起,吹了个口哨说:“小由里,好久没来,你居然就这么把我抛弃了?”

    “啰嗦,我这是给你个赢我的机会。”中川说,“不过结果还不一定怎样呢。”她的目光转向早乙女,后者只是嘿嘿笑着,无辜地耸了耸肩。

    早乙女确实只是个新手,但记忆力还不错,而且玩着玩着,和搭档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好像只需要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手里都有什么牌似的。和中川一起防守的时候,不仅没扯她后腿,还让进攻方大呼别扭,原本就很厉害的警官则打得更加顺手。到最后,矮个子男人的搭档换了一个又一个,可他也只有在教授坐庄的时候能赢,在两位女士的订约策略下根本赢不到多少分。

    “啊啊,无聊。”中川把手边的几墩牌甩到桌子正中间,连对方不甘心地大叫着丢出来的筹码都不要了,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嘟囔着说:“我要去旁边桌玩玩。”

    “旁边不是轮盘……么。”早乙女没说出那个“赌”字,把自己的筹码也都放到中川的手上,“警官同志,你这样真的好吗?”

    “又不是真的钱。”她无所谓地说,晃悠着凑到隔壁桌。还能听到一掷千金的哗啦啦的声音。

    不是真的钱,但换成钱的话少说也有几百万,这是高中生藤原由里用零花钱赢来的。她从没兑换过现金,只是就这样寄放在这里,偶尔过来玩玩。按照那个刀疤男——也就是这酒吧的老板——坂本一雄的说法,由里是金泽这里一个姓藤原家的独生女,是个做过不少“坏事”的优等生,即便成了警视厅的警官也仍然没有变。那几百万的筹码也是,经历过从几千到几百万又回到个位数,简直就像逼得好多人上天台的股票一样。

    “一开始她说要去个地方,我可没想到会跑出这么远,”教授无奈地说,”不过我现在觉得,还好跟着过来了。这地方真不错,古朴又前卫的感觉。”

    “都是捡来的破烂组装起来而已,哈哈哈。”坂本摸了摸胡子,难掩得意,“上次她带人来还是几年前呢。”

    “难道带的是友和先生么?”

    “是啊。”

    坂本沉吟一瞬,首先打开了话匣子。他曾经是个黑社会,但属于只捞钱的那种,甚至偶尔还会出去捡垃圾,顺便教训下乱丢烟头的小混混。为人谨慎而热情,而现在,他因为把早乙女当成了自己人,这热情就翻了倍。教授当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就很巧妙地控制着对话的走势,让话题一直在中川警官身上打转。偶尔也说些自己的事情,不痛不痒的那种。

    聊了半天,坂本给早乙女递上一杯他亲自调的酒,感叹道:“做她的朋友很辛苦吧,有时候我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没有啊,”教授说,“看似慵懒却有着敏锐的感觉,时而冷静时而大胆,这样的人不是很有魅力么?”

    “哈哈,能听到这样的话我好欣慰啊。”坂本拿出一碟点心说要他请客,目光短暂地落到中川身上,便深深地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她大晚上跑出来,友和肯定又不开心了,再说还有孩子们呢。你有空还是劝劝她吧,一把年纪了,不要再这么浪才好。”

    早乙女轻笑一声,也转过头,落在警官身上的目光带着一丝玩味,她略微眯起眼睛说:“时机到来的时候,我会和她说的。当然,还有友和先生。”

    话音刚落,轮盘也停了下来。只听中川夸张地大叫了一声“可恶”,又把所有的筹码一丢,十分潇洒但两手空空地走回来,有点不爽地坐到教授身边,大肆埋怨今天运气不好。

    “你们在聊什么啊,这么开心。”抱怨够了,她把坂本刚拿出来的芝士蛋糕整个塞进嘴里,“坂本大哥,我头一次见你这么热情。”

    “喂,那是给小凛的,你吃什么吃!”坂本敲了下她的头,“我们刚才还说呢,你啊,总是——”

    “这蛋糕看起来好好吃啊,没吃到太可惜了。”早乙女笑眯眯地打断了他。坂本叹了口气,十分抱歉地说那是最后一个了,然后就又和教授聊了起来。警官撑着头,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坂本在这个酒吧里难得对陌生人如此关照,现在竟然对刚认识的早乙女侃侃而谈。而那个总是腼腆地笑着的教授,平时在中川面前就像她的影子一样乖巧而安静,倒是在别人面前变得更善交际了似的。

    中川舔舔嘴唇,盯着早乙女的侧脸,沉吟片刻,懒懒地开口道:“想尝尝味道的话,我倒有个办法。”

    两个人同时回头看着半睁着眼傻笑的警官。她继续说,指了指自己的嘴:“这上面还残留着甜甜的奶香呢,要不要试试?”

    早乙女愣住了,中川见状开心地笑起来。

    “我就喜欢看你这种表情。”她说。也没管坂本回过神来怎么语重心长地说教,一边喝着酒一边欣赏着对方那不易察觉的动摇。

    只有一瞬间,却像流星那样令人兴奋不已。

    ……

    警视厅搜查一课,佐藤管理官正在组织会议,刚接了个电话的森下匆匆从门外进来,不管开不开会,坐下来就对自家上司愤愤地说:“可恶!白河那个家伙竟然被放出去了。说是没有直接证据,而且那人确诊了精神病,死者也是精神病,根本就没人想要起诉!连检方都说什么‘他可能只觉得自己杀了一只鸡’,这是什么话!”

    “但他们说得也没错啊,我竟然有点理解。”小早川说到一半,看到中川脸色不善,就没能说下去,赶紧转移话题道,“最近还真多奇怪的案子,刚才听隔壁系说,在目黑的民宅发现了一家子尸体,好像都已经死亡一个多月了。”

    中川耳朵动了动,问:“怎么回事?”

    “只知道是一位女士和两个孩子,被埋在了自己家的地板下面,好像姓三木。”

    “三木,这么耳熟呢……”森下捏着下巴说。

    “是那天那个自杀式炸弹袭击的家伙,被我击毙的。”中川面无表情地说,把两个手下吓了一跳。森下本来想问更多的细节,佐藤清了清嗓子让大家集中注意力,又意有所指地向他们这边扫了一眼,才继续讲连续杀人犯抓捕行动的事情。佐藤介绍道,这位叫做西园寺隆史的男人已经60岁,就像三木一样,他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放火烧了自己妻女,因为这件事而被搜查出,在此之前他已经故意或者无意杀害了很多人,都巧妙地隐藏起来。不久前他竟然杀了几个保安越狱,然后就销声匿迹了,直到最近才被目击。

    “这可真是厉害,说不定也是个精神病呢。”森下自言自语道,根本没把佐藤的提醒当回事,仍然小声嘀咕着说,“我怎么觉得最近总是遇到脑子坏掉的家伙呢?”

    “只是视网膜效应吧。”小早川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会议结束之后,佐藤把中川拉到一边,表情十分不情愿,半命令半请求地让中川也加入搜查本部。

    “可是我手里还有个案子啊。”

    “把那个搞定就来!你之前不是对这个曾经的连续杀人犯很感兴趣吗?”佐藤拽着一把年纪的“问题儿童”,对她耳语道,“最近他已经开始行动了,你不好奇他隐藏这么久要做什么吗?”

    “好奇,但我对那个胡言乱语的画家也很感兴趣。”

    “我说你啊……”佐藤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那家伙看起来也不太正常,只怕你忙活半天,最后他还是会像白河一样被关进疗养院。”

    “那些事和我没关系。”中川的表情变得阴郁起来,她拍掉佐藤的手,拿出手机准备往外走。管理官被这忽如其来的低气压搞得憋住了气,过了几秒才能做出反应。他刚准备开口大叫,中川转过头斜视着他,又恢复了懒散的笑容。

    “等搞定这个之后,我会帮你的,老板。”她说完,拨通了一个号码,风一样地走了出去。

    ……

    早乙女教授坐在桌前,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她拿出来看了一眼,但并没有接。

    “不接么,混蛋?”坐在她对面的年轻女孩面无表情地问。

    “是推销的。”被莫名骂了一句的早乙女歪着头不为所动,“你自己过来,你母亲放心吗?”

    “当然不放心,我是偷跑出来的。”女孩笑得有些颤抖和扭曲,指了指自己的头,“变成‘正常人’之后我都要烦死了,我觉得她,畜生,只是需要一个会弹琴的机器人,而不是我。”

    “我是真的没想到她会去带你做额叶手术。”教授翻了翻电脑里的报告,“然后呢?现在你的脑子里还塞满了音符和曲子么?”

    “很遗憾,可恶,我的天赋好像因此消失了。”

    “但是?”

    “但是,现在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该怎么把那个聒噪的老太婆干掉。如果手边有把刀的话,我下一秒就会捅进她的肚子里。”女孩说着可怕的话,但表情十分轻松自然,“医生,你说我是不是更不正常了?”

    早乙女眨了眨眼,随后软软地笑了笑,语重心长地劝道:“我觉得你仍然是一个拥有天赋的孩子,还是不要陷在那些烦心事里了。”她摸了摸女孩的头,“需要心理疏导的话,随时欢迎。”说罢,用眼神指了指桌上的名片。

    “啧,又是个只会说漂亮话的婊子。”女孩说着,又骂了一句,拿了张名片。“不过也好,反正比老太婆强多了。”随即嫌弃地挥挥手,转身走了出去,经过门口的时候还踹了一脚垃圾桶。

    “牧野由纪,天才钢琴少女。虽说偶尔疯疯癫癫的,但曾经也是个安静而礼貌的孩子啊。”早乙女看上去完全没有因此而生气,推了推眼镜,眼神中还有些期许。

    “人造的么……不知道和天生的相比,会有什么区别呢。”

    关掉牧野的资料,她拿出手机给中川由里回了个电话。两个小时后,再次造访了警视厅。

    ***

    合上剧本,警官的脸依然萦绕在眼前,修长的手指搭在嘴唇上,高挑的眉边一颗痣若隐若现。

    好像心跳变快了些。这样的感觉,可以说是喜欢么?很多时候,人们根本搞不清自己的感情。在周而复始的日常之中出现了一个聊得来的人,经常见面,久而久之关系变得亲密起来,产生了一种“非她不可”的错觉,甚至难以想象离开她之后的生活。然而那个人真的离开了,生活也依然继续,原先那个自以为一刻无法分别的人,渐渐也就变得可有可无了。

    但户田惠梨香不是那样可有可无的人。即便仍然搞不清这占有欲的根源,可只有这件事,她现在可以完全确定。

    也许是因为太过寂寞,又或许是被剧本里那些疯狂的角色所影响,新垣鼓起勇气,拿出手机飞速打了一条消息,主动邀请户田有空来自己家坐坐。不过她完全没想到会收到那样的回复,好像成了剧本里的人物,遭遇某种离奇的巧合。

    “如果我说,我现在就想去的话,可以吗?”

    “现在?我们不是下午才见过吗?”

    “下午才见过,晚上就不能见了?”紧接着是一个非常可爱的生气的表情,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傲娇着求安慰才对。新垣无奈地笑了笑,发了个捂脸表情。要是让众人知道户田大姐头实际上也有这么爱撒娇的孩子气一面,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发生什么了吗?”

    “嗯……我现在有点理解绯山医生了。你等我啊,马上过去。”

    户田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新垣很纳闷,等到她看到户田提着包裹卷着裤腿,袖口还有点滴水的时候,真的是目瞪口呆。

    “你、你家楼上着火了,消防泡沫喷了满屋子???”

    “正好相反,是楼上水管爆了。”户田有点疲惫地笑了笑说,“所以,能让我暂时住在这里吗?”

  • 12 花田里是七色的脑洞 2019-8-8
    0 6

    EP6

    “水管爆了?”

    “嗯哼。”

    新垣结衣只是稍微愣了一下,就把户田惠梨香迎进了门,无须翻箱倒柜便找到了这位访客的专属鞋子——那双即便搬了家也没有丢掉的、绿色青蛙头的拖鞋——轻轻放在玄关前的瓷砖地面上,又匆匆跑去拿了毛巾,再回到玄关的时候,那人正蹲在地上拨弄着拖鞋上的大眼睛。她下巴搁在双膝之间,两眼弯弯不知道在笑什么,仍然长得离谱的手指有规律地抚摸着拖鞋上有些褪色的毛。

    “真没想到你竟然还留着这个。”她仍然盯着拖鞋,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搬新家之后一直也没叫我们来,还以为你已经讨厌我们这些聒噪的人了。”

    “哪有,只是一直没时间而已。”新垣的声音比平时还没什么底气,也蹲下来,把毛巾放在户田的脚边,然后看着她站起来,调皮地在上面踩来踩去,就像在跳一种奇妙的舞蹈。

    “你的家……怎么样了?”

    “其实也没有太糟。”户田说。她们正经过客厅,Coco迈着缓慢的步伐走过来,冲户田软软地叫了两声,又闻又蹭好半天才想起这两脚兽是谁,便摇着尾巴乖乖地坐在了地上。户田又弯下身子,抚摸着老迈的狗狗的头毛。

    “虽然不是很糟,但最近又很忙,根本不想看也不想收拾。所以我就丢给町田君了,哈哈。”

    新垣在心里同情了那个年轻的实习经纪人一番,等到户田和Coco玩够了,才推开客房的门。门口的夜灯应声亮起,照亮了这比她家的简约风格显得更加简约的屋子。不算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挨着窗户的小型双人床和一张带书架的方桌,那四层高的架子上面放着些小摆设,桌子上则有一本摊开的书。

    “《西方哲学史》,这么高深!”户田拿起那本略厚的书翻了翻,“上次在你家看到书,还是《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来着。……嘛,上次也是很久之前了呢。”她翻了一会儿就把书放下,走进夜灯照不太清的阴影之中,背对着门,在包裹里翻找起来。

    隐隐感受到好友对一直没被邀请的这件事耿耿于怀,新垣自知理亏,也拿起那本书装模作样地看了看。“不高深啊,这书,只是一个英国的倔老头的碎碎念合集而已。”

    “说这种话会被骂的吧。”户田拿出一件长裙和开襟针织衫,摆在床上,问道,“哲学是研究什么的啊?”

    新垣抬起头,发现户田的手正拽着自己牛仔裤的裤腰,然后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唰地一下子脱掉了。脱完之后,又直接把套头的T恤脱了下来。

    “对我来说,大概就是能得到一些解释吧。思考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是这种世界,思考自己为什么是这样的自己。”

    她捧着书,一边回答,一边直直地打量好友半裸着的身体。那白皙的皮肤在昏暗的阴影中有如月光般皎洁,随着年龄的增长,曾经过于骨感的她也终于多了些肉,大概是有注意锻炼吧,小腿的曲线健康有型,臀部的肌肉优美而紧致,在一抹黑色之中若隐若现,一道浅沟沿着背脊弯曲着向上,穿过另一抹黑色,消失在娇小的肩头。拿起那件白色的睡裙套在身上,手指不经意间略过锁骨,顺着身侧滑向大腿,摇曳的裙摆让新垣想到了绽放的百合花。

    “哦?那找到答案了么?”户田说着,在吊带的蕾丝的睡裙外套上了灰色的针织外套,手顺着光滑的脖颈伸进衣服里,轻轻一拨,些许被夹住的头发随之散开。甩甩头,又用手拢了拢,才转过身来。

    “还……没有,真的那么轻易就认清自己,那生活可就轻松多了。”新垣在户田转过身之前微笑着低下头,并且微微侧了侧身,装作仍然在翻书的样子。户田则背着手笑意盈盈地走过来,说要把衣服洗了,顺便缠着新垣带她参观这不算新的新家。

    房间整体上是冷色调,客房和主卧的门相对着,客厅连着阳台,有一扇大的落地窗,窗子边上放了张圆桌和造型简单却极具艺术感的落地灯,地上铺着看上去像是皮毛的地毯,还有用来靠的沙袋。厨房是开放式的,设备从烤箱到蒸箱样样俱全,就是看上去几乎有九成新,这让神户人不断吐槽。厨房边上还有个吧台,上面放了五颜六色包装的啤酒和深沉的葡萄酒。

    那天晚上,房主用“第二天还要起早去片场”的理由拒绝了房客想要喝两杯的提议,于是她们隔着客厅互相道了晚安,便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不过关掉灯之后,新垣躺在床上,因为今晚这不可思议的发展而有些难以入眠。

    独自一人居住,觉得寂寞的时候就会看书,而看了很多书的结果是,本就很淡然的新垣,按照相熟的人的说法,变得更加像一尊大佛了。只是自己的感情问题好像仍然没什么头绪,就好比,那曾经也见过数次的身体再次以一种朦胧隐晦的姿态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善于内省的她将注意力收回,仔细感受着自己的情绪——兴奋是有点兴奋,愉悦也是很愉悦,可是,好像也并没有想要做些别的事情。

    忽然,某种晦暗念头在眼前一闪而过,新垣皱了皱眉,却没办法忽略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为了让自己能尽快入睡,她开始让剧本在脑海中上演。

    说不定真的像教授说的那样,人心中最隐秘的欲望藏在纷繁的表象之下,无论在上面埋上多厚的土,一旦遇到那颗命运的水滴,总会有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

    中川由里把早乙女凛带到搜查一课的时候,佐藤管理官毫不意外地再次碎碎念着发了一通脾气,主旨就是外人怎么能随便进警视厅啊、教授这样看着弱不禁风的女性怎么能对破案有帮助云云。中川嗯嗯啊啊地应付着,随便回头敬了个礼就拉着教授飘进了会议室。

    “我特别喜欢看他那个表情。”警官非但没有因为上司的训斥而沮丧,反而还挺开心的,“眉毛耸得超高,明明在生气眼睛却弯弯的,阴阳怪气的多有趣啊。”

    “确实。”早乙女点点头,“你真的不是故意气他?”

    中川只是递上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会议室里,森下和小早川已经把资料整理好摆在桌上,看到早乙女走进来,都很亲切地和她打招呼。中川拍了拍手直奔主题,森下就对教授讲了那位被他形容为“只是报复社会”的画家的事。几天前中野某个十字路口的垃圾箱发生了爆炸,那地方本来是人流聚集的地区,由于发生在晚上,受害者只有一人。

    “这种算是报复社会吗?”早乙女问,“正常来说,恐怖分子应该往人群里扔炸弹才对吧。”

    “早乙女桑,你怎么和老大说一样的话啊。”

    森下搔了搔头发。在中川的坚持下,他们顺着死者乌丸大介的履历不断调查,最后锁定了几个算是和他有仇的人。把他们近期的活动翻了个底朝天,又逐个走访之后,中川竟然认为这次的凶手是一个残疾人。凶手——中川已经毫不犹豫地用这个词来称呼嫌疑人了——名叫西乡,声称自己虽然是被乌丸追尾才导致头部受伤还因此成了色盲,但他白天尚且看什么都是一片混沌,晚上就更看不清东西,根本不可能这么精准地针对某一个对象行凶。所以森下和小早川都觉得,就算他是凶手,也可能是因为画家生涯被毁而想报复社会而已。

    “全色盲会看不清东西吗?我还以为是分不清红绿灯那种呢。”小早川问了一个朴实的问题,早乙女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中川也递来一个闲话少说的眼神,于是她继续道,“手机定位和摄像头发现他就在附近,但很可惜的是,西乡有不在场…不作案?证明。”

    监控显示他只在几天前经过过那个垃圾箱,发生爆炸的时候他人正在几百米之外的小铺子买东西,也不像是使用了远程监控设备,于是本人坚持说这只是巧合。当然如果硬要解释的话,中川说她立刻就可以说出至少五种方案教他怎么更隐蔽地利用高科技不声不响地干掉乌丸,结果才说到第二个就被脾气暴躁的画家给轰出了家门。早乙女听到这儿噗哧乐出了声,中川两个跟班惊讶地看着自家上司竟然没翻白眼或者瞪人,只是无奈还带点嗔怪地瞥了眼教授,然后十分潇洒地甩给她一张脑扫描图和色盲测试结果。

    “测试结果如果属实的话,他心里一定不好受。曾经五彩斑斓的世界融成一片灰白,因此得抑郁症都是人之常情,更何况他以前还是个颇有成绩的画家。”教授一边翻一边说。发觉自己有些跑题,她笑了笑,继续说:“……你们还记得上次那个看得到移动物体的盲人么?”

    “对,我就是想到了那个。”和两个发出哀叹的手下不同,中川完全忽略了教授前面那番话,手指使劲敲着文件,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说,这个西乡也能做到类似的事么?比如,最简单的一个猜测,既然他只能看到黑白灰色的话,其实在夜晚是可以正常看东西的?”

    早乙女站起身,一手插着兜,一手捏着下巴,缓缓踱步到窗前,盯着外边的风景似乎陷入了思考。屋子里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教授才转过头,表情变得十分明朗。

    “人的大脑确实有补偿功能,失去了对颜色的认知,那么我想……在夜里虽然不能完全看清楚远处的人,但作为一个画家,辨别出几个特征还是有可能的,说不定他为此练习了很久呢。”她说着,眉毛渐渐耷拉下来,“但是,说到底这只是个假说,至于怎么证明,我也……”

    “没关系。这样的话,视频分析的距离和时间也可以扩大了,把你的算法修正一下,我就不信他没有一点破绽。”中川扬了扬下巴,技术宅小早川兴奋地站起来,森下苦着脸叹了口气。

    “都是AI来做人脸识别和关联,你叹什么气?”小早川问。

    “我就是感叹一下,要是几年前,看那么多视频一个月都不用干别的了。”森下说完,就被小早川一边翻白眼一边拽走了。

    “你要不要和我去见见那个人?”两个人离开之后,中川问道。

    “可以啊,我——”这时早乙女的电话响了,她走到远处和对面聊起来,脸上的表情一会儿开心一会儿遗憾的,过了一分多钟才结束通话。“抱歉,刚才送走的病人发作了,我得回去一趟。”

    中川了然地点点头。会议室外,佐藤又在大喊大叫,那声音大到别人想忽略也听得到他在说什么。

    “一周内死了两个人!西园寺那家伙是绝不会随机选取对象下手的,她们之间肯定有联系,”他说着,使劲拍了下桌子,“一定要在下一个受害者出现之前找到他才行!”

    说再多有什么用,谁不会用嘴和意念搜查啊?中川腹诽,回头瞥了他一眼,后者又是那种阴阳怪气的表情,她不由得笑出了声。然而等她看到白板上贴着的几张照片、尤其是西园寺那扭曲的脸时,那笑容又倏地消失,她眯起眼睛,下意识地咬起指甲。

    身边一阵急促的呼吸将中川从愤怒中拉了出来,早乙女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僵硬。如果说平时她收去笑容的表情像一片遥远的沙漠,现在只能让中川想到地震前一时的退潮的大海。

    “你认识那两个死者?”她问。

    “不。”淡淡的笑容又回到了教授脸上,她摇摇头说:“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这样。”

    走进电梯之后谁也没再说什么,中川只是不经意地偷瞄着这位自己近来结识的神秘好友。谁也没想到,下到1楼那短短几十秒的时间里,随着“啪——”的一声,电梯狭小的空间瞬间被黑暗填满,还没来得及体味电流般的失重感,就又听到咣当的声音,载着7、8个人的小盒子卡在了不知哪两层之间。

    “啧,我一直以为这里肯定是不间断电源呢,搞什么鬼。”中川叹了口气,和其他惊慌失措的人比起来冷静得多。也许应该做点什么。她的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抬头望了望,忽然灯就又唰地亮了起来,猛烈的刺激让她再也没忍住骂了一句。她眯起眼睛环视一圈,其他的人基本上还维持着要么颤抖地扶着扶手,要么直接坐在地板上的样子,中川闭上眼睛翻了个白眼,再睁开时,余光却瞟到一个她以为绝对不会被吓到的人。早乙女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眼睛瞪得很大,脸上又是另一种明显带着些许恐惧的僵硬了。

    “喂喂,就算我喜欢看你被吓到的表情,但这样就有点过了啊……”她自言自语道,皱着眉走到教授面前,向她伸出一只手。“没事吧?”

    早乙女呼出一口气,再抬起头的时候,就又是中川认识的那个优雅的知识分子了。“没事,我就是不太适应这种又黑又小的空间。”她说,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轻松。过了一会儿电梯到1楼大厅,教授和警官挥挥手告别,叫了辆出租车直奔明高。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那里面却没有什么病人。她打开警视厅的网页,盯着通缉犯西园寺的照片,一动不动地坐了半个下午。直到电话响起,她稍微舒展了下身体,看到来电显示之后,脸上终于有了些表情。

    “牧野酱?怎么了吗?”打来电话的是曾经的天才钢琴少女。

    “今晚可以吗?心理疏导。”对面的人听上去十分生气,早乙女还听得到阵阵风声和杂乱的背景音。

    “可以哦,欢迎。”她说,“你不会又偷跑出来了吧?你妈妈会担心的。”

    “老太婆你真啰嗦。”

    ……

    几天后,中川直接开车到早乙女家楼下,又说要去喝酒。

    “不会又去金泽吧?”

    “陪我过个周末不好吗?”

    车子里警官闪亮亮的眼睛就像掉落地面的星星,早乙女苦笑着上了车。那天晚上中川似乎比上次更加兴奋,连桥牌都不玩直接去了赌大小,再加上运气不错,很快就赢了一大笔钱。她把那些筹码像伴娘撒出去的花瓣似的丢在每一张桌子上,欣然享受着别人的谩骂和赞赏。酒吧老板一眼就看出她不太对劲。

    “我说,最近你来的是不是有点勤快了?”他有点担忧,“又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说了你也不懂。”中川打发他去拿个上次的蛋糕,然后自顾自又喝起来。

    “难道是又有新的受害者了?”早乙女问,中川没什么表情,她又猜,“还是上次那个画家的事?”然后看到警官的双眸暗了下来,之前奇异的狂热瞬间被冻结,留下一根根惊悚的尖刺。

    “没办法,监控上所有的视频和我的猜测都对得上,我甚至知道他是怎么搞到原料制作炸弹的。”她冷冰冰地说,“可这些终究只是些猜测,只是间接证据,检方不愿起诉这样一个可怜的老人,就算真的到了法庭,他们也不会认为他是蓄意谋杀的。”

    “你不是说,你只管抓人,不管之后的事么?”早乙女淡淡地喝了口酒说。中川瞥了她一眼,酒吧老板坂本拿着蛋糕走过来的时候,那气氛让他还以为两人吵架了。本能地觉得是捣蛋鬼中川,他刚想说教两句,就因为警官那改变了方向的低气而压憋了回去,只好转而和微笑着的早乙女说话。早乙女全神贯注地用叉子挖下一块蛋糕,轻轻放在嘴里,认真品尝了一会儿,毫不吝啬自己的称赞。坂本十分受用,又说要送她一杯他珍藏的酒。

    等他转过身,教授收起了略显夸张的笑容,盯着被叉子戳了个洞的蛋糕,以一种欢快却很真诚的语气,自言自语般地说:“法律解决不了,那私下解决不就行了?就像夜叉一样。反正,中川桑的话,肯定能做得天衣无缝吧。”

    “……你是认真的?”

    面对那种能把任何人吓得不敢直视的双眼,早乙女笑着眨眨眼,马上拿起酒杯和她的碰了碰。

    “开玩笑的。”她说,“不过,我就喜欢看你这样的表情,很帅气哦。”她叉起一块蛋糕在中川眼前晃了晃,意有所指地舔了舔嘴唇。“这下我们扯平了。”

    “你这个家伙还真是……”

    中川大笑起来,漆黑的眼里乌云散尽,她从早乙女的手中抢过叉子,把蛋糕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

    新垣本来以为,和户田的同居生活就是那颗命运的雨滴,可结果,除了工作上更方便之外,也就是心情变得更好了而已——后来她发现这种说法太轻描淡写也不符实际,应该说,住在一起之后,整间屋子里都弥漫着一股幸福的味道。

    住在同一屋檐下,工作之外的时间(虽然很少)几乎都都可以待在一起,能随时交流对电视剧的心得,在家里背剧本的时候连预演都能做,拍摄也进行得更加顺利。两人虽然性格不同但生活方式却在关键的地方意外地相似,因此完全不用担心私生活被多出来的人搅乱。

    某个休息日,她们仍然特别默契地睡到了下午,新垣起来之后发现房客还没出来,简单洗漱之后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书,看着看着就躺了下去。这时户田也醒了,飘进客房边的客用卫生间又飘了出来,回到屋子里趴下去继续睡起回笼觉,连门都没关。“昨天戏份很多,还有追人的场景,应该很累吧。”新垣的心思时不时地也穿过那道门,连书都看不进去,她把书放在胸前,歪过头远远地目视着睡着的户田。

    结果她自己也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才幽幽转醒,她的房客正靠着沙包坐在地毯上。

    “ガッちゃん,你已经躺了一整天了,要不要起来走走?”半睁着眼,手里还拿着新垣之前看的书。

    “我可不想被睡了好久回笼觉的トッティー说啊……”

    沙发上的人睡眼惺忪,感觉浑身暖洋洋的,这才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那暖意也就趁势流进了她的心里。

    “不要这么说嘛。”户田起身走过来,弯着腰把脸凑到新垣面前,“好像过几天要录一个料理节目,你不要说,还准备做你拿手了十多年的味噌汤。”

    “……所以?”视线从胸口的阴影处缓缓向上移,她叹了口气,自知无论接下来对方说什么,都会毫不犹豫地妥协吧。

    “所以今晚我来教你做点别的?”户田站直身子,摆弄着大一码的针织衫的袖子一边问。

    “别的,比如?”

    “哎……拿破仑意面,芝士吞拿鱼焗薯,墨西哥卷?”

    “你什么时候会做这么多西餐了?”新垣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自己这个好友曾经最拿手的不就是饺子和鸡肉锅来着吗?

    “嘛,丹羽君就爱吃这些东西,所以我就试着学了下。”户田提到前夫的时候也仍然微笑着,表情没什么变化,继续说,“日式的话就生姜烧,大阪烧……”

    新垣昨夜那种别扭的感觉又出现了,她沉吟一阵,两手放在膝盖上直起身子坐了起来,抬头对默默等待答复的户田说:“最拿手的是?”

    “拿破仑和焗薯吧。”

    “那我要学墨西哥卷。”

    “哈?!”户田气得笑了出来,新垣那张大大的笑脸此时看起来如此欠揍,以至于她都想在墨西哥卷里狠狠地放辣椒。

    “算了,既然要学,就学个复杂点的吧。”户田伸手拉住新垣的胳膊,把大佛从沙发上拽起来,双手叉腰,认真地说,“从外面卷着的那层面饼开始,你可要做好觉悟。”

    新垣点了点头。于是她们出去买了点材料,回来之后整个厨房就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两人时而认真地做料理,时而小打小闹,最后倒是也弄出了卖相尚可味道也还可以的墨西哥卷。料理长十分满意,又亲自做了份意面,还煮了奶油南瓜汤。新垣开了一瓶红酒,和户田坐下来面对面地喝酒聊天,就像几年前一样。

    好一个幸福的休息日。

    正当新垣这么想着的时候,只听玄关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细碎的呜咽声。新垣听出是自家狗狗,便起身来到玄关,Coco果然在那。今天它也睡了一整天,明明之前想带它出去散步都会被拒绝,现在竟然这么主动,而且看起来有些着急,用头使劲蹭主人的手,近来愈发浑浊的双眼中闪烁着特别的水光。

    “……带它出去吧。”

    “现在?”新垣回过头惊讶地看着好友。户田点点头,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眼里也有一样的哀伤。

    “好。”

    放下喝了一半的酒,两人牵着老迈的狗狗出了门。

  • 12 花田里是七色的脑洞 2019-8-8
    0 7

    EP7

    晚上快十点的时候,新垣结衣在户田惠梨香的坚持下带着Coco出门散步,连餐桌都没来得及收拾。

    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马路上,初夏的风已然暖烘烘的,新垣心里却莫名发冷,无论是Coco的异常表现还是户田忧郁的沉默都让她隐隐担忧。于是就像为了消除自己的猜测一样,她不太自然地笑了笑,有些犹豫地开口:“感觉Erika来了之后连Coco都精神多了,最近总是跟我撒娇,今天居然想出门散步了呢。”

    户田微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追随摇着尾巴走在前方的狗,似是陷入了沉思,半晌才回应道:“希望我是在自作聪明吧,但像Coco这样反常的行为,我在Dabu和Chikuwa身上只见过两次。”悠长地吸了一口气,她迎着新垣的目光,轻声说,“都是在两年前,相隔不到一个月。”

    “这……”

    “别看它们平常闹得凶,但其实感情很好呢。 

    户田大大的眼睛里漾起微波。新垣一个闪神,绳子从手中脱落,而本就跑得很急的Coco脖子上失了力,由着惯性飞快地向前冲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新垣一眼,拖着绳子向远处跑去。

    年迈的狗狗似乎是把最近趴着睡觉积累下来的力气一下子释放出来了,两个成年人竟然只能勉强不跟丢。气喘吁吁地来到附近的一座公园,腊肠犬小小的身影就消失在公园角落一座小熊滑梯附近。

    新垣停下喘了口气,迈出小小的一步,停留片刻又收了回来。户田见她站住不动,便坐到秋千上。路灯徒劳地散发着昏暗的光,只有汽车偶尔打破这安静的空气。轻轻晃了几下,户田对新垣招了招手,用温和的声音讲起自家狗狗调皮捣蛋的事。后来新垣也坐在她旁边的秋千上,两人继续着餐桌上天南海北的闲谈,夜色逐渐浓重,新垣反而更精神了,无心的俏皮话逗得户田时不时大笑,这一方灯光将夜色切割开,她们周围时空仿佛回到了刚刚相熟的少年时。

    后来新垣总是能想起那天晚上Coco在弥留之际望着主人的眼神,在漆黑的夜里也仍然闪烁着深情。虽然她自以为早就准备好迎接这一刻的到来,但理智上的认识并没有减轻心痛的感觉,甚至还有些绝望,仿佛自己和过去的联结在某种程度上断掉了,再也接不上了。僵在原处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背上传来一阵温热,轻柔的呼吸在耳边若隐若现,在那无助之人看来,小小的身子散发着强大的力量,强大却不灼人,只有无尽的包容和呵护。那是新垣最憧憬也最喜欢的温度,说是一厢情愿也好,即便过去这么多年,即便两人的关系忽远忽近,她也能感觉到那个小太阳在自己面前会收敛起耀眼的光芒,变得温和而不失可爱,暂时驱散了笼罩在心头的阴翳。

    那天晚上处理好一切回到家已接近午夜,失落带来的疲惫让新垣脑袋昏昏沉沉的。她把Coco的项圈放在鱼缸边上,望着来回窜动的小鱼出神。户田洗漱完出来,看到房主仍然保持着相同的姿势,就像一尊佛像。

    “不去睡觉?”

    “トッティー先去吧,我再……”新垣的目光四处转了转,露出没什么精神的笑,“我去把厨房收拾一下就去。”

    “对了!我完全忘记这件事。”户田半是惊呼地挽起袖子,“我也来帮忙吧,怎么说也是寄人篱下。”

    “没关系,我还不太想睡觉。”新垣轻轻推着户田走向客房,“你眼睛都睁不开了吧,明天不是还要拍杂志封面么?”

    户田嘀咕了两句便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倚着门看房主拿起围裙和手套飘着走向餐桌。

    洗完盘子和锅之后,新垣擦起了台面上的油污。集中精力干一件机械性重复的事有时候会让她感到无比放松,整个世界缩小到眼前的缝隙之中,一切都尽在掌握,仅有的烦恼就是那缝隙中的灰尘,暂时擦不掉不仅不会觉得烦躁,心中反而会涌起莫名的勇气,于是她不知不觉加大了手上的力道,仿佛那块脏东西和自己有什么仇似的,最后,等到再也找不出厨房有什么可以收拾的地方,才弯着身子去洗澡。

    已经凌晨3点。新垣吹好头发从浴室里出来,路过客房的时候停了下了脚步。门不知为何虚掩着,客厅的灯光从中钻进了屋子,却礼貌地和床保持着距离。房主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化身为偷窥狂,她只是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注意力有意无意地在房间和客厅之间摇摆,耳边好像还能听见Coco闭上眼睛之前的呜咽声。项圈出现在视野之中的那一刻,寂寞的恐惧忽然有了实体,充斥着整个空荡荡的房间,随着每一次的呼吸吞进胃里,绞痛蔓延到身体各处。本能地想要逃走,又因为深知无处可躲而更加无力,身体晃了晃,她听见门内传来微弱的声音。

    “ガっちゃん?”

    “啊!”新垣被吓了一跳,赶忙捂住嘴,蹑手蹑脚地扒在门边对床上漆黑的人影说,“对不起,我是不是碰到什么了?”

    “没有,我只是看到一个影子在那边晃来晃去,又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户田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她刚睡醒时那样难得软糯,反而还带着些调皮。一阵窸窸窣窣过后,她也走到门口。“睡不着么?”

    “还行。”

    阴影中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以至于新垣慌张地移开了目光,而最后又十分舍不得地在她眉间和鼻子附近打转。

    “我、我准备睡了。”

    “这样啊。”户田歪着头靠在门口,“那、晚安?”

    “嗯。”

    新垣强迫自己转过身去,然而在面对空荡荡的客厅时,那股恐惧再次袭来,而这次,扑腾着不让自己沉入黑暗水底的她,本能地抓住了一根飘在手边的稻草。

    “今晚我能、能睡在这里吗?”

    “可以哦,”户田说,“这本来就是你家,想睡在哪都行吧。”

    “不,我是的意思是——”

    “快去把被子拿来,还是说,你要和我睡一张?”

    新垣愣了愣,害羞地低下头,干脆利落地跑回自己的房间。

    躺在户田身边比想象中的要平静,就算是隔着两层薄被子,那和煦的体温也将难以名状的空虚驱赶掉大半。她很想抱抱身边的人,让那温暖离自己近些,只属于自己才好。

    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新垣努力把这自私的念头赶走,头脑放空,在马上就要睡着的时候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户田的身上,手下意识地抓紧裹着那瘦弱身躯的被子。迷迷糊糊想要抱点什么是很正常的事吧?她这么想着,感受着臂弯中的热度,不自觉地把脸也贴近。

    一夜无梦,第二天彻底醒来已是下午,朦胧中新垣似乎听见了户田闹钟响起的声音,再之后,手每每探到空无一物的身边时,再也无法安稳入睡,辗转反侧了一阵子她还是起了床,手机上显示着来自比嘉和户田未读信息。临时同居人不仅做好了一桌子饭,还告诉了她们另一位共同好友关于Coco去世的消息,比嘉立刻发来信息慰问了一番,说“本来有些担心,但还好Erika在”,新垣回说“多谢关心,心酱还好吗?”,结果比嘉竟然打来电话,借着这个机会抱怨了好一通。新垣无奈地听着好友明显带着笑意的抱怨,完全能够想象到她那故作生气时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等你们有时间的话,我们聚聚怎么样?心酱很想她Yui阿姨呢。”比嘉说。

    “好啊。”新垣爽快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比嘉爱未家的小女孩和自家守宫有着相同名字,长得十分乖巧,三岁的她刚好到第一次反抗期,总是和她Manami妈妈对着干,一副鬼灵精怪的样子,新垣喜欢得不得了,比嘉却爱说自家女儿和Yui阿姨勾结起来一起欺负她。每次看到心酱的时候,新垣虽然刻意避开了户田,但仍然会时不时脑补她Totti的孩子会是个怎样的小孩,如果是男孩的话,说不定会像他妈妈一样有种大哥范儿,保护着身边的人;如果是女孩的话,也会是一个坦率而阳光的人吧?这之后就到此为止,思维再也不愿前进一步,潜意识里避开了她不愿意碰触的东西,绕了个圈又缩回到原点。

    那天晚上户田回来得不算太晚,新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和正在洗手间里忙着洗漱卸妆的户田说起了比嘉张罗聚会的事。

    “你怎么说?”

    “我同意了啊。”

    “嘿,”户田从卫生间里走出来,靠在门上望着新垣,“你竟然没拒绝?”

    “为什么要拒绝?好久没见到心酱,也很想她。”

    “之前邀请你,你都说自己有事。”

    户田声音里有着故作轻松的不满,新垣转过头,却看不透对方面膜下究竟是怎样的表情。

    “我……我是真的有事。”

    “是是,毕竟是这么多年来都一直受欢迎的新垣结衣啊。”

    户田走过来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电视里的搞笑艺人节目,十五分钟之后,面膜仍然完完整整地贴在她的脸上。早已洗漱完毕的新垣关掉电视,等到户田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对她道了声晚安。户田张了张嘴好像有话要说,但看到新垣那张笑脸后终究没说出口,也轻轻回了一句。

    客房的门关上之后,新垣叹了口气,却迟迟不愿意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想起昨晚的事,她光着脚像被吸着一样走过去,先是手指尖,然后是手掌,最后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在门上。

    可那门终究没有打开,弯曲的木质纹路仿佛也在嘲笑她的贪婪,尝到一次甜头之后,现在竟然连一个客厅的距离都难以忍受,哪怕第二天她们还要一起拍戏。站了半晌,新垣又回到沙发上,拿起身边的剧本看了起来,看到眼睛的文字飘荡着不断重叠交错,于是就那么在沙发上睡到了天亮。

    ***


    “利维坦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搜查一课的巡查部长森下拓真咬着笔,小声问他的同事小早川佳纯。这个问题他从一开始就想问来着,只是碍于上司中川由里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本能提醒他还是不要强行作死,这才一直憋到中川出门接电话。


    “……不是我们刚才一直在讨论的那个有可能存在的教唆犯么?”小早川鄙夷的眼神颇有中川的风范。


    “我知道!我是说这个词本身的意思啦,感觉在哪听过似的。”


    “是圣经里一种邪恶的海怪吧,在日本的话,你就把它当成八岐大蛇好了。”


    “那老大就是虚佐之男咯?”森下像是要把挺直身板坐了一个小时的份找回来似的,举起双手假装拿了一把剑,在空气中胡乱挥舞着。


    “说什么呢,森下?”


    中川打开门,脸上稍微有了些表情,刚刚那通电话带来了不算坏的消息:和一群怪人周旋了这么久,检察院终于打算起诉一次了。


    “是那个在家烧炉子搞得全家中毒的天才钢琴少女?”森下半是感叹半是愤慨地说,“他们之前不是认定那是个意外吗?还说我们找到的证据没有说服力!”


    “也不怪他们,确实是没什么说服力,每次都是。”中川咽下憋了许久的恶气,声音虽然没有之前那般冰冷,却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怪那个女孩自己没控制住。”


    “也因为老大很擅长‘说服’别人啊,尤其是她占理的时候……”


    森下想起自己在中川的指导下,用故意示弱和时不时的挑衅诱导出牧野说出真相的那一幕,忽然有些后怕,他摸了摸脖子,确认过颈动脉还在好好跳动,才颤抖着呼出一口气。近来中川忙着在佐藤的搜查本部追捕连续杀人犯西园寺,森下和小早川便独自担当这件煤气中毒的案子。牧野家因为这位钢琴新星,也算是小有名气,刚好搜查一课的另一位管理官是她的粉,那瘦弱的手臂拍在森下肩膀上时,年轻的巡查部长压力如山大。


    现场理所当然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在一群调查员和警官忙碌的身影之中,唯一获救的牧野由纪神情呆滞地坐在沙发上,和来询问情况的小早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说话的时候精神有些萎靡,偶尔还会蹦出几句粗口,考虑到当时的情况,森下也能够理解。


    “母亲因为最近和女儿吵得很凶,连父亲都看不过去,一家人的关系紧张兮兮,加上手术之后女儿弹钢琴的状态一直都是不是很好,母亲的身心都承担了很大压力,直到前几天终于崩溃,甚至用烟灰缸打伤了女儿的头,最终弄出这样的事件来。一家人都吃了母亲做饭时放的安眠药,女儿却因为刚好和母亲吵了架,昏倒在门边才受到了较小的影响。”——这就是森下警官通过询问和调查还原的案情。小早川警官尽管每次都对森下得意说出的结论有所怀疑,这次她试着往其他方面想,可也找不出什么别的线索,无论是医生开安眠药的记录、邻居透露的牧野家多次吵架的事实、还是女儿的脑部手术和她眉角上的伤全都确有其事。就当他们把自杀的结论汇报给中川的时候,本来在看文件的警部闭上眼思考了一会儿,竟然说要亲眼见见那个不幸的女孩。


    “难道老大还有什么别的怀疑?”


    “没有,这全都说得通。”中川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不过最近发生的事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善于伪装的天才真的不少。”


    中川的预感没错,自从她遇见“利维坦”——也就是分尸案的凶手白河所说,后来她又从炸了垃圾桶的反社会色盲画家、和某个防卫过当的严重被害妄想症建筑工人那里也听到过的这个词——这种和常人不一样、但在某个方面又像是有超能力的人们就开始活跃在犯罪的舞台上了。这次牧野由纪的异常也没能逃过中川的眼睛。警部问了她几个森下曾经问过的问题,牧野却像是有所防备似的,一句话都不会多说,那可怜的样子森下看了都觉得中川有些咄咄逼人,可又因为自家老大的威严而不敢出声。他完全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只不过回到警视厅之后,中川告诉了他一系列套话的方法,叫他第二天再去一次牧野家。


    “她真的说谎了?”


    “她没说谎,”中川说,“需要说谎的地方,她都没说罢了。”


    “哈哈,难道她的‘超能力’就是知道老大有‘超能力’么!”


    森下被自己的俏皮话逗笑了,而中川抿着嘴根本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不仅如此,还因为森下这话又陷入了思考,眉头紧锁 ,又摇了摇头,最后她只是嘱咐自己这个不太靠谱的手下,最好多带几个人再去套牧野的话。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她像是那种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中川说,“而且,她的心理医生也这么说。”


    “哎?”


    中川于是就简短地讲了讲她和早乙女医生的谈话内容。警部在牧野家出事没多久就接到了看到新闻的早乙女打来的电话,听到教授对这个案子特别在意,她就很好奇地问了问:“难道你认识她?”


    “是啊,牧野女士带女儿做手术之前,一直是在我这里把她当成‘精神问题’来治疗的。”教授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惋惜,“但那之后,好像她们之间的关系确实不太好,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中川虽然对案子背后的悲惨故事没什么兴趣,但也依然认真听着教授讲了很久一个被脑子里的音符折磨的钢琴天才和她那控制欲超强的母亲之间的纠葛,只因为教授的那一句“可能对你破案有帮助”。


    “要不你干脆到我们的科搜研来吧。”早乙女好不容易说完,中川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


    “干什么去?”


    “帮我破案啊。还是说比起我你更舍不得你的病人?”


    “那当然,精神病人们可比你有趣多了。”


    早乙女笑着说。中川表示这不公平,然后又很自然地转移话题询问牧野由纪的事。教授轻声吐槽说“看吧,果然是个工作狂”,随后也结束了聊天状态,嘱咐中川要“小心那个孩子,因为她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而她最近脾气不太好”。


    森下听到这心想,一个小女孩就算发火,她能做出来什么啊?等到她照着中川说的,一面用温柔大哥哥的形象哄着她,一面又用挑战她自尊的话刺激她之后,巡查部长终于知道了,原来长相温婉的少女猛地抓起身边的水果刀,也是可以把青壮年男人吓个半死的。森下幸亏反应快,那把刀擦过他的脖子,只在他的胳膊上留下一道痕迹。


    “可恶!她杀死了我!我为什么不能也做同样的事?”


    牧野被森下抓住手,气呼呼地说出了这句话。虽然他不知道女孩嘴里所谓的被母亲杀死是什么意思,但至少这句话、以及她这种危险的行为,让森下有理由去寻找更多的证据来证明这件事并不是牧野母亲做的。结果就是,这位十五岁的少女暂时被留在了医院进行脑部检查,不久之后即将接受法庭的传唤。


    几天后中川和早乙女喝酒的时候说起这件事,也问了和森下相同的问题。


    “她说她被母亲杀死了,这是什么意思?”


    “中川桑不能理解吗?”教授拿起酒杯举到中川眼前,“就像这啤酒,如果没了里面的麦芽,还能被称为啤酒吗?”


    “是指她妈妈带她做手术的事?”中川回忆着她们之前的谈话,“音符被拿掉了就要报复么,而且就算要报复,这手段也是够狠的。”


    早乙女习惯了中川在谈论杀人犯时的那种、压缩到极致反而更加明显的愤怒,只是摇摇头轻笑一声,安静地把啤酒送进嘴里。就像她期待中那样,中川身边的低气压没一会儿就消失了,又开始很坏心眼地开玩笑,比如佐藤又怎么阴阳怪气地说话,森下又犯了哪些傻。当然,虽然她们今天没有跑去金泽,警官看起来也没那么兴奋,但仍然没忘记最重要的事——为了报复教授之前打电话说的“无聊”,就竭尽全力给她带来一个个惊吓大于开心的惊喜。


    “对了,西园寺的事有什么进展吗?”


    早乙女若无其事地推开中川递过来的龙舌兰和盐,喝了一口自己的啤酒问。


    “你对那个杀人犯这么感兴趣?”


    “我觉得只有谈正经事才会让你消停下来。”教授支着头,盯着酒杯里的气泡,软软的声音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起伏,“而且怎么说呢……你还记得我之前的讲座么?关于变态人格的。”中川点点头,她又说,“连续作案的人,有相当大概率就拥有那种结构的脑子,我还挺感兴趣的。啊,要是我也能去抓杀人犯就好了。”


    “叫你到科搜研你又不来。”


    想起那个讲座,中川的回忆像碎掉的纸片重新拼在一起,她眯着眼睛陷入思考,过了一会儿,便沉声问:“你觉得‘利维坦’是代表什么呢?”


    “嗯?”早乙女想都没想就回答,“是代表七宗罪中的嫉妒的那只怪兽么?”


    “嫉妒么,也有可能。”中川转过头,定定地盯着早乙女镜片后边的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缓缓说道,“最近我总能听到这个词,尤其是,从那些精神不太正常的罪犯嘴里。我怀疑有什么在唆使他们犯罪。”


    “你的意思是,他们嫉妒正常人才要伤害他们么?”


    “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不会这么简单。”中川盯着早乙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个利维坦,说不定不是圣经的那只,而是……”


     “霍布斯的?”早乙女也丝毫没有躲避那半是审视的目光,用她那即使压低也和中川反差极大的声音说,“一个至高无上的存在,吞噬了混乱人类的本性,将他们整合在一起。”

    “真不愧是你啊。”

    警官笑了,伸出细长而白皙的手,轻轻抚上教授的眉角,手指肚摩挲着她浓密的眉毛,露出下面一道浅浅的疤痕。

    ***

  • 12 花田里是七色的脑洞 2019-8-8
    0 8

    EP8

    比嘉爱未来到新垣结衣家做客的那个周日下午,刚好赶上Leviathan重播。这纯属是个巧合,她们只是想要共同庆祝比嘉和新垣过去不久的、以及户田惠梨香即将迎来的生日而已,那时户田和新垣在厨房忙东忙西,而比嘉带着女儿在客厅看电视,调皮的心酱碰到了遥控器,换台的时候户田挥舞水果刀的样子出现在屏幕上,小女孩尖叫一声,吓得两个大人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真是的,不要发出那么大的声音。”比嘉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头。

    小姑娘有些委屈地撅起嘴,这时户田从厨房走出来,便扑到她身上,抱着她的腿,还不断给自己妈妈做鬼脸。

    “怎么了心酱?”户田四下看了看,刚好看到电视上自己和新垣相视而笑的一幕,忽然有点不自在,就蹲下来把小孩抱回沙发上。

    “刚才、有个长得像Erika阿姨的坏蛋,好凶的样子惹。”

    肉嘟嘟的小手指着电视,画面又切到中川警官伸手拽住嫌疑人的衣领。

    “呃,她是有点凶。”户田大笑道,“但她是个好人哦,长得好看的也可能是坏人,等心酱长大就知道了。”然后她看到新垣正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向这边走来,又坏笑着用下巴指了指好友,很正经地对一脸懵懂的小孩说:“比如你Yui阿姨,笑得那么纯良,天知道她心里有没有想什么阴暗的事。”

    “等一下,是在说我吗?”新垣瞪大眼睛眨了眨,完全摸不到头脑。但她也马上发现了电视正在播着她们的电视剧,大概明白户田的意有所指,也就只是笑着摸了摸心酱粉嫩的脸蛋。她想换个更有意思的节目,手还没摸到遥控器,就被比嘉抢走了。

    “我不介意看第二遍。”比嘉说。她女儿也学着她的样子——只不过是有些夸张和搞笑——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新垣让小女孩坐在自己腿上,这样似乎能缓解她的尴尬,她还时不时地拿起可爱的小手玩来玩去,而心酱一点都不觉得这个怪阿姨烦人,还摸她的头发和脸。一旁的比嘉看到她们这个样子,说自己甚至有些羡慕和嫉妒了。

    “呐,Yui这么喜欢小孩子,还不考虑结婚么?”

    心酱玩累了躺在沙发上睡着,新垣小心翼翼地帮她盖好被子,比嘉如此问道。

    “有心酱就够了啊,哪天她受不了妈妈离家出走,我这随时欢迎呢。”新垣大笑着回答。

    “少来,我说正经的。”

    新垣想说为了生小孩而结婚对孩子不公平,而且结了婚说不定也会分开,但她偷偷看了眼户田,又把这句话憋了回去,只摇摇头,但没想到户田自己把这话说出来了。

    “……能像Manami这么幸运地遇到喜欢的人,还一直能维持着那种喜欢,太不容易了,给你一朵小红花吧。”户田说着,装作手里拿着花,作势就要别在比嘉的胸前,后者害羞地推了她一把,又露出那种故作生气却还翘着嘴角的可爱表情。

    “真是的,你们俩住在一起之后就更‘沆瀣一气’了!”她压低声音没发作,嗔怪地看了一眼做在旁边偷着乐的新垣,又面向户田,继续说,“大概对我来说婚姻和孩子也算是一种乐趣吧,偶尔觉得寂寞,看到他们就会很开心。”

    “我只是感觉很难遇到合适的,比如能保持适当……距离感?为什么我总是遇到些喜欢粘着我,或者是强迫我的家伙!明明大家都有独立人格,也不是谁的附庸。”户田微微皱泽眉,语气里带着些嫌弃和抱怨。

    “Erika太特别,普通的家伙才无福消受呢。”比嘉握住户田的手,“不过啊,你还是别吓唬Yui了,否则她直到40岁估计还是会说自己有朝一日想结婚。”

    户田不以为然,向新垣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还带着些笑意。在新垣看来,那是某种带着调侃的取笑,她不禁开始想象,如果真的要和某个人共同生活在这间屋子里,不知道他会不会对她有什么奇怪的误解,会不会有什么奇怪的期待。会不会因为她懒散的作息而生气?会不会总想要和她一起做点什么?会不会让她干脆放弃演员的职业回家做家庭主妇?越这么想下去,压力就越在身体里蔓延开,胃也越来越难受。身体上的痛苦让她及时制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抬起头,眼前仍是那双深褐色的杏眼,只不过其中的调戏变成了某种复杂而深沉的情感。

    “我……现在感觉,自己一个人也挺好的。”新垣垂下头,又转过去对比嘉说。

    “是吗?不会寂寞?”比嘉说,“比如,偶尔看到空荡荡的屋子的时候。”

    会啊,当然会。新垣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因为昨晚又一次睡沙发而有些僵硬的脖子,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而户田夸张的语气又让她手一抖,几乎听到自己脖子发出嘎嘣的声音。

    “她?她找乐子的能力不是一般强,怎么会寂寞呢?”户田说,“最近还玩起了用盐水画画,你都想象不到。”

    说起这让户田每次都禁不住感叹的东西,确实很难想象。那是新垣在洗海菜的时候想到的,洗掉的盐风干之后形成了很有艺术感的几何图形,于是她就在那些不愿独自睡觉的夜晚,开始研究起用浓盐水画画,凭着她那一如既往的艺术细胞和想象力,两天后她神秘兮兮地把户田叫到厨房说“要变一个魔术”,于是户田就眼睁睁地看着原本空无一物的黑色,在炉火的炙烤下,渐渐浮现出美丽而晶莹的图案。

    比嘉看到那些水晶一般的生物在黑色的纸板上闪烁着暗淡的光芒时,她也没忍住,就像户田第一次那样,大叫着发出惊奇的赞叹。新垣这次给她看的是前几天的最新作,黑色的卡片挂在风铃下边,主体是一只层次分明的虎鲸,旁边还有些水草和小鱼,感觉上有种冰的凛冽,却没有刺痛的寒冷。比嘉用手指在上面抚摸,又不敢真的碰到,也不敢拿着乱动,生怕那可爱的虎鲸真的像脆弱的冰一样碎掉。

    “怎么办,要是坏了的话,我要陪很多钱吗?”她胳膊上的肌肉不断抖动。

    “坏了的话,就把心酱留下来抵债吧。”户田故意去搔比嘉的痒,打闹之间,风铃发出了清凉的声音。

    “……Yui这么擅长这些东西,如果哪天不想继续做演员了,去当幼儿园老师也不错,一定很受欢迎。”比嘉说完又摇摇头,“不过啊,你又太温柔了,这样会被熊孩子们欺负的。”

    “他们敢?”户田捏了捏拳头,“谁要是不听话,我就用关西腔吼他们,这招特别好用,哈哈哈哈。”

    新垣开始脑补户田一把年纪还当孩子王的样子,不禁笑了出来。也许和她一起当幼儿园老师是个好主意,不,最好是一起开个幼儿园,这样的话又能住在一起了,互相扶持,共同向着一个目标前进,就像现在这样……新垣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可能性。即使是不怎么靠谱的想法,却没有再让她感到胃痛。她那天马行空的思维又活跃起来,除了幼儿园之外,一会儿又想拥有一家属于两人的西餐厅,一会儿又觉得做插画家也很有趣,到最后,又觉得继续当演员也不错。

    当然,无论是怎样美好的未来,里面都少不了某个身影,明明又瘦又小,却有着压倒性的存在感,外表温柔娴静,其实内心无比潇洒帅气,看上去大大咧咧,却可以为了真正在乎的东西付出超乎常人的努力。

    新垣结衣想,自己大概真的喜欢户田惠梨香,一开始的欣赏和钦佩缓缓发酵,在即将变质的时候被及时封存,若干年之后,反而变得愈发深沉而甘醇。虽然不知道曾经的喜欢现在究竟变成了哪种喜欢,只不过她应该不会再打开盖子一探究竟了。

    比嘉走后,两人分头打扫战场,新垣正在厨房收拾的时候,忽然听到户田尖叫了一声,慌忙跑到客厅,后者正一脸惆怅地拿着一副最早的盐水画——就是她第一次在厨房见到的“魔术”。那上面本来画着三只狗狗和一只蜥蜴,现在却只剩下腊肠和吉娃娃,另外两个不知怎么消失了。

    “是我不小心弄掉了,还是闹鬼了?”

    新垣走过来之后,户田恢复了冷静,虽然看着玩笑,但脸上写满了遗憾,甚至有点伤感。

    “没,这很正常。”新垣从户田手里接过那张画,手指在仅剩的两只狗狗耳边缓缓摩挲,像是在抚摸着他们的毛。“颜料尚且会褪色,何况是盐啊,就算不碰它,他们也会被空气中的水汽带走……被时间带走。”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了吗?”

    “嗯,差不多吧。”

    她是知道的,但还是创作了很多种这样早晚会消失的画,那种在时间面前无能为力的感觉,虽然凄凉,却有种奇妙的共鸣。而且归根究底,会做这样的事,本来就是源于孤寂和空虚吧。

    “就像奥雷里亚诺上校做他的小金鱼一样。”

    新垣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笑得有些缥缈,心底一瞬闪过某种透彻的感觉,也不知是顿悟,还是绝望。她转过身,想着要不要把这幅画装在相框里,做些并不完全徒劳的反抗,忽然,户田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Erika,怎么了?”

    新垣手指一僵,轻轻勾了勾,姑且算是回应。

    “总觉得你又要消失到哪儿去似的。”

    “……我要是消失的话,你会来找我吗?”

    开玩笑的语气。户田没回答,但新垣感觉手上的力道加大了些,想要挣脱也一动不动。她期待着户田能从身后把她抱住,紧一点,再紧一点,最好永远都不分开。

    然而现实里,她只是轻声说了句“我把这个装在盒子里”,便若无其事地抽出手,走向卧室,一直都没有回头。

    ***
    中川由里不久前遭遇到了加入搜查一课以来最大的挫折:进入搜查本部近两个月都没有锁定嫌疑人。这倒也不怪她,暂且不提西园寺在被抓起来之前犯下的事,他监狱里也是个问题人物——或者不如说是魅力无穷,只凭花言巧语就能把周围的人、甚至是狱警说得服服帖帖,心神不宁。按照监狱负责人的说法,那简直是男版米莱狄,说不定就是先哄骗看守放松警惕再下手杀了他,同时还有另外一个看守和两个曾经的黑帮成员。

    而西园寺是因为什么被抓起来的呢?说来也巧,中川听说这件事情不久之后,就有一个被妈妈切了额叶的小女孩也犯下了同样的罪行,不同的只是西园寺放的是火,而牧野放的是煤气。

    说来更巧,就在牧野被法院传唤之前,她被人杀害了,那作案手法,正是中川研究了好久的、和之前死掉的年轻女性一样的、大概是属于西园寺的手法。非常简单粗暴,只是单纯的殴打,脸上、胸口、四肢全都是淤伤,活生生将她打死。

    “这个西园寺太丧心病狂了,十多岁的他都不放过!”佐藤把文件恶狠狠地摔在桌子上,对下面参加会议的搜查一课精英们吼道,“你们之前的犯罪画像岂不是都被推翻了吗!”

    根据他们之前的判断,除了牧野之外,曾经的四个受害者全都是30多岁的职业女性——医生,护士,大学教授,还有一位药剂师——而在她们之中,钢琴少女就显得格格不入了。除了死亡时间都是在晚上9点左右、尸体发现的位置都在摄像头的死角,好像没有什么关联。

    “也许是他老花眼看错了呢。”一位有些轻挑的警官说,“而且他本来就是个神经病吧,不按常理出牌不是很正常么?”

    “也有可能是模仿犯。”一位看起来很严肃的警官说,“虽然完全没有证据。”

    “左一个右一个的,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怎么就抓不到一个逃犯了?难道说他还有同伙?”佐藤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中川身上。

    西园寺因为纵火案被抓进监狱已经过了20多年,虽然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想起越狱,但他那些还健在的亲戚朋友们,都不用轮到中川,早就被佐藤他们翻了个底朝天。不过结果上来看当然是一无所获,他根本就没出现在他们任何人的面前。中川对佐藤耸耸肩,轻描淡写地说,西园寺在监狱里呆了那么久,凭他那张会变魔术似的嘴,不知道能获得多少情报,要想从这入手开展搜查,就算用人工智能算法也是大海捞针。

    “所以?”佐藤没好气地问。

    “所以,我要去他溜掉的监狱里走一圈。”

    “你以为我们没去过吗?”一位总是和中川过不去的警视轻蔑地看了她一眼。

    中川没搭理他,就像她一如既往的那样——既然还有更感兴趣的事要做,为什么还要把宝贵的精力分给白痴呢?在中川眼里,那个搜查一课里大多数的人都太过天真,还有点优柔寡断,她因此不愿把自己收集到的情报全都分享出来。但最重要的原因倒不是这个。

    如果开诚布公,就会失去游戏的主动权,而这场漫长的游戏,像是打桥牌和赌轮盘的集合,有时需要虚张声势,有时需要察言观色,有时候也需要豪赌一把的魄力。像这样操纵着人们的情绪和行为——有时甚至是自己的情绪和行为——有种神秘的快感,让中川几乎忘记她因为有几个罪犯没得到应有的惩罚而生了好久的气。于是,在全心全意扑在这一件案子上没过多久,她遭遇的那个最大的挫折就有了线索。

    中川的好心情几乎是写在了脸上,不仅让她几个手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早乙女凛见到她的时候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我认识你快大半年,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呃,有兴致?”

    她有理由这么讲。平常两人只是没事相约吃饭喝酒,最疯狂的举动也无非是跑去金泽玩一晚上,可这是什么情况?早乙女站在当地最大的游乐园门口,望着两边打扮成驯鹿的工作人员,不知道是该向前走还是向后走。

    “这里很受欢迎啊,”中川一改在警视厅严肃的面孔,坏笑着对早乙女说,“你不用担心,按照他们的介绍,无论是4岁还是40岁,绝对能在里面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

    “我才没担心这个呢。”早乙女感觉自己又被中川摆了一道,但这不重要。“你无论想做什么我都会陪你的,只不过现在进去的话,在找到喜欢的东西之前,可能就要被赶出来了。”她抬起手腕,黑色极简的表盘上,指针显示着还有10分钟就要到晚上8点。

    “晚上才好啊,只有晚上是属于大人的时间,不是么?”

    中川对早乙女投去一个“你懂的”的眼神,弯弯的眼睛又俏皮地眨了眨,让人根本无力招架。当然教授本来也没想招架,她耸了耸肩,由着中川像少女似的牵着自己的手,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进了游乐场。

    “以前来过这里么?”中川拿出了电子地图,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缩小,似乎在找什么。

    “没有。”早乙女说,随便看着周围,“你呢?没有带翔平和小八云来玩过么?”

    “嘿,你还记得他们啊。”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偷偷去过你家的蛋糕店好几次了。”

    “哦,好像是听友和说过。”中川随口说道,仍然盯着屏幕,“我带只翔平来过一次,但他说不喜欢这里。”

    “太吵太幼稚了吧。”

    “你倒是很懂。”

    “无论是带精神病人还是小孩我都很擅长呢。”

    “却不想结婚?”

    “嗯。”

    在说到这个话题的时候,早乙女淡漠的语气变得更加听不出感情,中川了然地笑了笑,念叨着“每次一说到你自己的事就兴致缺缺”,然后终于从屏幕里抬起头,像往常一样,转移话题道:“那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吧。”

    她们加快脚步,似乎走了很久。穿过夜间也仍然热闹的灯光广场,混在游行的队伍里跟着狂欢了一小段路,早乙女的头顶不知被谁戴上了兔耳朵和围巾,中川身上挂了好几条彩旗、脸上也被挂了一副小丑眼镜,于是她们又把这些礼物“送”给了路上的小孩子,最终来到一座文艺复兴风格的房子前。

    “你确实很擅长和小孩子打交道。”

    中川很是感慨。早乙女微笑着没说话,她拿着一盒路上小孩送给她的pocky。手一抖,巧克力棒就从盒子里露出了个尾巴,接下来她又像抽烟似的把它放到嘴里,不到5秒就吃掉一根。

    “这就是那个好地方?”

    因为来到游乐场而变得有些孩子气的教授手一伸,也递给中川一根巧克力棒,这动作竟然有些帅气。中川从里面抽出一根,在指间转了两圈才放进嘴里。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从介绍来看,这里放置着一些古老但精巧的纯机械机关,除了照明系统之外,没有任何电子化的东西,比起娱乐更注重实际体验。因为已经很晚了,这建筑又在游乐园深处,所以两人走进去的时候,屋子里只有金属质感的机械声——如果没人动那些机关的话,甚至连声音都没有。

    中川走到离门口最近的传送带前面,拉动某个操纵杆,咔哒一声,一个小球从洞里滚出来,接连引发了多米诺骨牌似的连锁反应。早乙女的目光跟随着圆球上下左右移动,眼睁睁地看着它推动了另外一个巨大的装置,最后,传送带缓缓移动,一个印着达芬奇手稿的纪念币出现在她面前。

    “怎么样?很厉害吧?”中川把那东西拿在拇指和食指指尖,把玩一会儿,丢给早乙女,“这里的设计者也是一位30多岁的女性,还是个高功能自闭症患者。”

    “唔,合理。”硬币还热乎乎的,早乙女仔细端详着上面细致的花纹,“我开始期待后面的机关了。”

    “确实有更好玩的,而且更加隐秘。”中川的表情就像在介绍自己的作品一样得意,“这里连通着这座城市被遗忘的地下系统,利用水流和空气的流动来驱动装置。真是不可思议,在这样一个电子化信息化的社会,大家似乎都忘记离开手机和电脑该怎么活着了。”

    早乙女静静地听着警官对现实忽如其来的批判,低沉但莫名兴奋的嗓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中川把硬币向远处抛,又驱动了另外一个机关,更大的轰鸣声响起,两人抬头望着缓缓移动的天花板,露出一副巨大的画——可怖的海怪,触手下抓着一座荒废的城池。

    “这是什么恶趣味,克苏鲁,克拉肯?还是……利维坦?”

    “中川桑对这里很熟悉啊。”早乙女盯着中川,一瞬间眯起了眼睛,又眨了眨,好像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话说,再不出去的话,我们就要被关在这里了吧。”

    “不会的,”中川说,“我说过,这里连着地下通道,并且还有着精巧的机关能把我们送到远~远的,大概有好几公里之外的地方。”

    “这你都知道?”

    “我问过了啊,而且问的是设计者本人。”她对一脸惊讶的教授笑笑,转过身,又对着某个没有人的方向大喊道,“五十岚女士今晚不会来见你了,西园寺先生。”

    警官语气欢快地说着那连环杀手的名字,早乙女深吸一口气,就看到一位面色平静、灰白头发的男人,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从距离她们不远的某个暗门里走了出来。

    ***

  • 12 花田里是七色的脑洞 20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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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P9

    ***

    西园寺那张平静安详的脸从阴影中缓缓浮现的时候,中川由里能明显地感觉到身边人下意识迸发出的颤栗,斜眼轻瞥,早乙女凛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于是她斜着向前迈出一步,站到早乙女身前。

     

    “越狱、故意杀人,”中川手插进兜里,拿出一副手铐对他挑挑眉,“不用我再说什么废话了吧,你是现在和我走呢,还是仍然想辩解两句?”

     

    西园寺悠闲地笑了两声,清清嗓子,背着手踱步向前。“别急啊,年轻人。”即便如此,他喉咙里仍然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声音浑浊不堪,“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说这些有意义吗?”

     

    “当然,谈话就是拖延时间,说不定我一会儿就有机会逃走了呢。”

     

    “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不过,弄出这么大动静,好不容易见到她,你舍得就这样逃走吗?”中川眯起眼睛,紧盯着西园寺,左手拿着手铐,右手叉腰。那里藏着手枪。

     

    西园寺的笑容让中川感到熟悉,他甚至笑出了声音,视线穿过中川直视着神情僵硬的早乙女。“你就不想和我说点什么吗,凛?我没认错人吧?”

     

    早乙女抿嘴未置一词,她微微低头,深吸一口气似乎才敢抬眼,目光在空中游离。

     

    “有什么好说的?”中川讽刺地笑了笑,“如果你是想聊聊你的犯罪手法和动机,或者和你可怜的女儿叙叙旧,我们可以过后到警察局去。”她半回过头,用余光看了看自己的同伴,发现她已经冷静下来,又转回来,向西园寺径直走过去。“该回家了,老头。”

     

    男人耸耸肩,仍然站在那里,等到中川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脚尖点地转动脚踝,踩了下地砖。方块像开关一样陷进去又弹起来,咔嚓一声,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五十岚已经把这里的机关都告诉我了。”中川很不客气地拽过他的手,后者还有点发怔,双手就已经被拷在一起,警官得意地向他展示一颗齿轮。

     

    “缺失一个小部件就能破坏整个系统,这还真是……”西园寺感叹道,脸上有些不甘的神色。他摇了摇头,有些赞许地看着中川。“警官小姐,你很厉害,不光是能查到这种地步,还有……你竟然能和自闭症的她交流,还问出这么多事。”

     

    “托您的福,我最近总是和奇怪的人接触。”中川盯着他那笑起来和早乙女一个模子的脸,从牙缝里挤出接下来几个字,“利维坦先生。”

     

    “那是我的代号吗?听起来很酷啊,哈哈哈。”

     

    “中川桑,小心——”

     

    早乙女使出最大的声音喊道,中川还没反应过来这声大叫意味着什么,年近六十的连环杀手就抬腿向她踢过来。他似乎很习惯带着手铐行动,还掌握了一套专门的体术似的,再加上力气巨大,让敏捷却身材瘦小的警官不敢直接招架,两人交手一阵谁也没办法占据上风。西园寺歇了口气,接着双臂向下一甩,一个小型遥控器从中滑落下来。

     

    “时代变了啊,信息化的今天,还是用电靠谱。”

     

    轻按按钮,噗的一声,天花板某处传来一阵闷响,随之而来是哗啦啦的声音,紧接着变成轰隆声,声音越来越大,天花板开始从一角裂开,能看到里面的齿轮和轴承从中不断蹦出来,像多米诺骨牌似的发生了连锁反应。中川狠瞪他一眼,大喊着让还愣着的早乙女往门外跑,一边急忙向她那边跑去,可忽然脚下一空,地板塌陷。中川在即将跌进深坑里的时候伸手抓住了地板边缘,这时,天花板的崩塌也停了下来。

     

    “这个机关是我自己加上去的,偷偷从五十岚那里偷学的技术,加上一点点电,怎么样?”西园寺说,走过中川的时候看都没看她一眼。中川装作快要撑不住的样子,实际上正在蓄力准备趁其不备翻身出来,可西园寺又按了遥控器上的另一个按钮,轰隆一声过后,他身后的半间屋子整个成为了一片废墟。

     

    “糟糕,按错键,她不会死了吧?那这个怎么办。”

     

    男人吹了声口哨,为难地看着自己的手腕,叹了口气,又对因为震动而跌坐在地上的早乙女说:“凛啊,二十多年不见,你变漂亮了呢。”他走过去,蹲下来打量着她,“但好像胆子也变小了,你真的是她吗?”粗糙的手指抚摸着教授眉间的疤痕,眼里透着毫无温度的怜爱,“之前我也认错了几个人,她们一个个又叫又哭的烦死我,所以,我就让她们永远闭嘴了。”

     

    “二十多年不见,你变成了一个啰嗦的老头呢。”

     

    早乙女轻声说,摘掉遮住半张脸的眼镜,小心放进口袋里,脸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也一起被收起来似的,注视着西园寺的双眸之中闪烁着一团冷焰。

     

    “哦哦哦!你确实和那些愚蠢的家伙不一样。”男人忘记了自己还戴着手铐,不小心被合金勒住手腕,他吃痛叫了一声。

     

    “所以?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早乙女淡淡地问。

     

    “和我还装什么傻?”西园寺原本和善的表情立刻消失,他伸出两只手拽住早乙女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说,“那次大火,是你放的吧?诬陷我进了监狱,自己被领养,过了这么久舒服日子,是不是太过分了?”

     

    “可惜,我本来是想烧死你的,结果只有母亲和哥哥死了。”

     

    “啊——!虽然可恶,但我竟然深有同感……”西园寺说着说着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喉结上下滚动,他松开早乙女的领子,摩拳擦掌,骨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嘿,所以你是要杀了我么?”

     

    “当然。难道你还有什么花招?”西园寺四下望了望,有两个保安似的人从远处跑来,隐约能听见远处的骚动。“你朋友叫来的那群人应该快到了,不过在那之前,我就能亲手敲碎你的鼻梁。”

     

    “你太小瞧她了。”早乙女就坐在地上,眯起眼睛,越过西园寺的肩头向后望,某个瘦小的黑影正缓缓从废墟里站起来,于是她深呼吸,用尽全身的力气尖叫道:“不要啊!!不要过来!!!”

     

    “哈?”

     

    西园寺猛地回头,正看到中川举着枪,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六声过后,他看了看胸前的破洞,防弹衣能阻止子弹却止不住疼痛,他龇牙咧嘴地晃了晃,咒骂了一句,又不依不饶地举起双拳。

     

    砰砰砰——

     

    还没打到自家女儿不为所动的笑脸时,西园寺的后脑勺就开了花,直直倒在早乙女的身上。中川喘着粗气,举着枪向这边走来。

     

    “我就说吧。”早乙女不着痕迹地牵起嘴角,对已经咽了气的男人耳语道,“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帮了我个大忙呢,老爸。”

     

    “你没事吧?”中川捂着自己的左胳膊,看上去相当痛苦。她浑身都灰突突的,额角流血如注。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早乙女摆出惊魂未定的表情,赶忙把西园寺的尸体推到一边,站起来仔细检查着警官的各处,就像急救医生那样。“真亏你胳膊都骨折了还能拿着枪。”她一面抱怨,一面为中川固定住胳膊,简单处理好外伤后,中川进门之前就偷偷叫的增援也抵达了。佐藤管理官从车里走出来看到这一幕,毫不意外地对中川劈头盖脸地大加训斥,什么“无组织无纪律”、“隐瞒重要线索”之类的帽子压得中川感觉自己好像矮了几厘米似的。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和西园寺的关系,还利用我把他引出来……这时候我是不是该生气?”

     

    警车里,中川微微皱眉闭目养神一直没说话,早乙女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带着些嗔怪问道。

     

    “抱歉抱歉。但我真的是最近才知道的,而且也算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呀。”中川半睁着眼,懒洋洋地说,“你在警视厅看到他的时候,我第一次从你身上感觉到‘害怕’。”

     

    早乙女耷拉着眉毛,像是陷入了恐怖的回忆之中,只得摇摇头无奈地笑笑。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谈论自己了,如果我的父亲放火烧了自己家,还是个变态杀人狂,我也会主动失忆的。”

     

    “……是啊,而且在那些头衔之前,他还是个虐待狂。”早乙女说,“我记得,他一不顺心就要打我妈妈,哥哥他为了保护她,也总是受牵连。”

     

    中川没再说话,用还完好但沾了血的右手拍了拍身边人沮丧的肩膀。

     

    就像第一次相遇时那样,两人被仔细审问了好半天,早乙女还好,中川却因为擅自行动外加开枪外加偷走别人的枪而被留下述职,她只好叫自己两个手下把教授送回家。

     

    “停在这里就可以了。”早乙女指挥着森下把车开进一个小巷子。

     

    “哎?可以吗?”森下看了看这安静而阴森的小路,面有不安,“如果我不把您安全送到的话,老大会杀了我的!”

     

    “哈哈,没事,今晚住在这里就行,这是我的诊所。”早乙女指了指旁边的小房子,上面确实挂着“早乙女”家的门牌。森下这才放心地离开。

     

    “谢啦!还有你的衣服,改天再还给你吧!”早乙女对森下挥挥手,等车消失在远方之后,她转身走进巷子深处。忽然,一个又壮又高、戴着兜帽、约莫二十岁后半的男人从角落里走出来,仿佛他是在等待着她一样。

     

    “哦,是你啊。”早乙女伸手打了个招呼,森下那件略肥大的外套袖子俏皮地滑落下去,“有记得躲开监控相机么?……啊,可能太勉强了吧对你来说。”

     

    “我已经干掉那个小女孩了,说好的……”

     

    他扭着头看向她,脸上的肌肉在颤抖,就像磕了药,却没有形成任何表情,还有他的胳膊,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按住它。神经学教授笑着走过去,抚上那人抽动的脸。

     

    “亨廷顿舞蹈症……三联密码子在你的体内被复制四十次的时候,你的未来已经不可更改,而且不难预测。真是不可思议,”她感叹道,目光似乎穿过了男人呆滞的双眼,“大多数人都不会想到,所谓道德和伦理的根源,其实早就在生物学上被写好了吧?外在因素能够改变表象,却改变不了本质啊。”

     

    “什、什么?”男人痉挛的脸瞬间变得恶狠狠,他捏紧拳头,打掉早乙女的手,“混蛋,你他妈的不是答应我可以提供最前沿的基因治疗吗?!”

     

    “啊啊,本应该如此的,可是……”早乙女闭上眼睛,咬住嘴唇,却仍然难以抑制激动和愉悦,“哼哼……呵呵呵……中川由里,果然在不断带来惊喜啊,她真的太棒了,真的是……”

     

    早乙女没有理会隐隐作痛的手腕,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而你,你只是一个单纯的模仿犯而已。你杀了牧野由纪,而且因为亨廷顿舞蹈症发作,掉进施工的深坑里摔死,这个结局怎么样?”

     

    “你这花言巧语的婊子,明明是你让我——”

     

    早乙女五指并拢,迅速而精准地击中了他颈部和肩部的交汇处。高大的男人翻了个白眼便晕了过去。

     

    “友情提示,下次撞到人的时候,最好还是先道歉比较好。……算了,反正你再也没机会撞到别人了。”早乙女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地上狼狈的人,“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个坏蛋,真是可喜可贺。”

     

    她明媚的笑容洋溢着真实的喜悦。

     

    ***

    忙碌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就要过去,电视剧即将播放完毕,而户田惠梨香也即将回到自己家。虽说陪户田在网上选新家具这件事让人开心,可新垣结衣每每想到她要离开,总会产生一种被迫吞下烂泥还要说好吃的感觉。

    就像户田说的那样,新垣有着无数种打发闲暇时光的方法,只是由俭入奢易而由奢入俭难,她现在对这句古语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已经习惯了有人气的房间,原本稀薄的寂寞也变得令人难以忍受。更何况,为这个家带来温暖气息的人,是新垣结衣最喜欢的那个人呢。

    只能相信时间能够再次冲刷掉一切吧,咬咬牙,总能挺过来的。她如此安慰自己。

    和之前相比略显艰辛的第九集拍摄完毕后,两人迎来了久违的休息日,新垣躺在沙发上睡着回笼觉,梦见房子因为地震而垮塌,户田被压在废墟之下,自己捧着她毫无生气的脸,眼泪平静地顺着脸颊流啊流,像是心的一部分也失去了跳动的能力似的。未来,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和她如此心有灵犀,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让她毫无保留地对待,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让她如此喜欢。新垣说服自己这只是个噩梦,可还是泪流不止,最后,悲伤带来的心痛让她醒了过来,眼前是模模糊糊的影子。

    “做噩梦了?”

    那影子坐到地板上,手扶着新垣露在外面的肩,满脸担忧。新垣看清了来人,涌出更多泪水,于是胡乱眨了眨眼。

    “嗯,梦到地震了,你被压在房子下面。”软软糯糯的声音带着些委屈的哭腔。户田噗嗤一声笑了,伸出手指帮她抹去泪珠。

    “被压住的明明是中川警官,怎么到你这里变成我了?”她故作嗔怪,“早乙女那家伙笑得还倒开心。”说完,面带嫌弃地做了个鬼脸,孩子气地,把新垣逗得心情好了不少。

    在不同场合下都能说出最合适的话来,这大概就是温柔吧。新垣心生感激,露出一个疲惫但宽慰的笑容。

    “下午要做些什么?”她抱着靠枕坐直。

    “打算回家看看,顺便请町田君吃个饭,这次的事我可没少麻烦他。”

    “噢…”

    “你要是不愿意出门的话,我晚上带点寿司回来给你?”

    “哎?”

    “那是什么表情,我又没说我不回来。”户田笑道。

    “我、我只是以为你会回来得很晚。”

    “怎么,一个人不敢睡觉啦?”

    新垣把抱枕丢向户田,后者欠揍地咧开嘴,眼睛又变成了最讨人喜欢的两弯新月,她抱着那个黄色的方形枕头,柔声说,“放心吧,我不会……”犹豫一瞬,又改为满不在乎的语气,“我才不会被房子压死呢!”

    户田走后,新垣怕自己再做什么噩梦,便也起了床,活动活动身子之后,开始收拾屋子。户田住过的客房相当整齐,“完全不像绯山医生那样啊。”她感叹道,除了几件常穿的衣服之外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也许正是知道早晚要离开这里才会这样吧,唯一增加的只有她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只她亲手缝的小狗玩偶。新垣放下拖布,拿起那只小狗,那是她发现盐水画会消失之后发展出的新爱好,每一针每一线都包含她对Coco的思念。户田收到这个的时候,说她真的适合去幼儿园做老师,又说她的爱好太难以学习。“我真的静不下心来做这些事。”户田如此说。

    叹了口气,新垣把狗狗玩偶放回桌上。看书也好,画画也好,做手工也好,现在想来,真不知道是因为喜欢独处才爱好这些,还是因为独自一人才只能发展出这些爱好。忽然她有些后悔,没有趁着户田还在的时候,多做一些适合两个人做的事。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除了一起做饭,面对面一边看SNS一边吐槽之外,新垣最喜欢的活动就是和户田一起对剧本。在家里比在片场更能放得开,虽然更难入戏,却更加欢乐。户田离开现场的紧迫感之后更加喜欢念错台词,把自己逗得狂笑不止,有时候念着念着还会忽然蹦出一句吐槽,像手术刀一样毫不留情并且相当精准,然后两人就从念台词变成了对角色理解的讨论,这让背台词这项作业变得轻松而愉快。

    户田拎着一盒寿司回来的时候,新垣正坐在餐桌前看第十集的剧本。“你是已经等不及吃饭了吗?”她笑着把那看上去就很高级的盒子放下,又在两眼放光的新垣面前抽出筷子。

    坐在这里的话就能第一时间迎接你回家啊。新垣暗想,接过筷子,像掩饰什么似的大声说了句:“我开动了”。

    “你在看剧本啊。”她嘴里嚼了块口香糖,时不时还吹出个泡泡来。

    “唔嗯。”新垣咽下一块三文鱼,夸张地大叫一声“好吃!”,才接过话茬。“复习一下台词。”

    “明天要拍哪里来着?”

    “就……”

    回想一下,竟难以启齿。头脑自动跳过一些脱离角色就显得非常暧昧的词,新垣又夹了一块高级吞拿鱼,仔细品尝。户田撑着头坐在对面,笑盈盈地看着她。

    沉吟片刻后,新垣说:“应该是在摄影棚,好像是……你质问我为什么要做那些事?”她记不得前后文,唯独对动作的描写记忆犹新,即便嘴里嚼着寿司,脑子里上演的也还是让她心跳加速的一幕。具体来说,她新垣结衣,应该会把户田惠梨香按在墙边——按照几年前的流行语,被称为壁咚——如果她想要再让场景变得暧昧些的话,就分出两根手指,轻抚户田削瘦的下巴,当然,眼里一定会散发出露骨的欣赏和喜爱。

    “哦,那个莫名其妙的壁咚啊。”户田倒是很大方,大声笑了笑,吐槽道,“这有必要吗,早乙女桑哟?”

    “这……有吧。按我的理解,原先她活着的意义可能只是在暗地里处理掉一些所谓的坏蛋,遇到中川警官之后,才有种遇到知己的感觉?所以想把她拉到自己的世界中来。”

    “哈哈哈哈哈,那能说是知己吗?我看怎么都是想方设法伤害她。”

    “只…只是恶趣味而已,又没真的伤害她。而且中川警官不也说喜欢看教授惊慌失措或者生气的样子吗?”

    户田笑够了,轻叹一声,忽然沉静下来。

    “反正,无论是惊慌还是愤怒,都总比只会不痛不痒地笑要好吧。”

    新垣不知道这是在评论角色还是在评论自己了,心虚地收拾好寿司盒子,又跑去洗手间仔细漱了口,擦嘴的时候,她听到户田说:“来对下剧本?”

    在开拍之前的晚上对剧本,这算是户田住进来后的例行活动了,本来没什么的,这次新垣却心神不宁,有种阻碍让她没办法集中精神,本来烂熟于心的台词,照着念出来都会咬到舌头。户田说,这是因为两个人都没有实际在表演才过于松懈,她提议把剧本丢掉一边,完完全全当做就在拍摄现场。这样做了之后,那些台词确实源源不断、顺顺利利地从嘴里蹦出来。效果很好,而且有些太好了,新垣按照剧本的走向,真的把户田推到墙边的时候,她把之前脑子里预演过的动作一个不差地全都做了个遍,仔细审视着户田脸上的每一处,微皱的眉头,矛盾的眼神,挺立的鼻梁,紧绷的嘴唇。

    “中川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被你迷住了。”

    户田仍然面有愠色和嫌恶,却也没挣扎。新垣缓缓凑近,邪邪地笑着,说出了一句剧本上没有写着的台词。“芝士蛋糕的奶香,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感受到了。”然后落下轻轻的吻。

    户田没有回应,新垣也没有再进一步,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呼吸对着呼吸而已。片刻后她回过神,忽然背后发凉,向后退了一步,慌乱中视线仍然舍不得离开,强装着冷静还有些害羞。“早乙女是那种非常记仇还非常耐心地找机会报复的人,所以自己才会做出这种即兴表演!”新垣急忙想了个理由,还没整理好心态说出口,她发现眼前的人从中川由里变回了户田惠梨香。

    而且令人难以置信地,户田用复杂的眼光盯着新垣看了一会儿,便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又主动吻了回来。一开始只是小鸡啄米般的试探,一次、两次,新垣的心突突地快要失控,不由得张开紧闭的嘴唇,回应着对方炽热情感。吻到忘情,户田手捧着新垣的脸,闭上眼睛,感受对方在肩颈处的抚摸,呼吸愈发急促,吻也愈发贪婪。

    不知是谁先从混沌的感情中清醒过来,两人猛地分开,户田倒吸一口气,目光躲闪着看了看新垣,声音颤抖地说:“抱歉、我……我可能是刚才喝了点酒。我去洗个脸清醒一下!”

    新垣垂着头,几缕头发遮住了眼睛,在户田急匆匆地走过自己身边时,拽住了她的手腕。

    人真是贪婪的生物,有着无限的欲望,永远得不到满足,只会不断追求更多,而且乐此不疲。新垣结衣以为自己很容易满足,满足于在那个人身边当个小透明,满足于和她做好朋友,满足于点到为止的肢体接触,满足于让人安心的陪伴和拥抱。

    而一个吻之后呢?

    只轻轻用力就把户田拽到面前,新垣抬起头,对上了她最喜欢的那双眼,尚可寻迹的迷离和妩媚在其中闪烁,她从来都无法抗拒。

    “Erika刚才,是在戏弄我吗?”新垣双手环住那纤细的腰,朦胧的气音缓缓吐出。指尖传来的轻微颤动,以及户田脸上的绯红都让新垣逐渐兴奋起来。“得稍微惩罚一下才行。”

    装成乖孩子,其实是个腹黑抖S,自己和早乙女教授确实有点像呢。

    新垣坏心眼地想着,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把身体的主导权交了出去,交给被一个忽如其来的吻解放的、隐藏在最深处的、另一个自己。

  • 12 花田里是七色的脑洞 20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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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P10

    没有念想、没有欲望的人生,说实话,真的十分无聊,无聊到让人觉得自己可有可无,时不时会冒出“明天就死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想法,然而又没有真的去死的勇气,浑浑噩噩地度过平凡无趣的每一天,找些打发时间的小乐子,但其实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新垣结衣偶尔会觉得身边的一切都是死的,死气沉沉,而自己虽然只有37岁,却已行将就木。家人朋友诉说的那些烦恼和喜悦,在她眼里都被自动划归成本质问题,说到底,只是需求被满足或者是没被满足罢了,他们却因此情绪剧烈起伏,可以理解,却也难以理解。戴上面具加入社交,给出适当的反应,而回归孤独之后,只有满满的羡慕。

    她想起有人曾经问过她哲学是什么,当时她说,哲学是意义,是解释,但她没有说出来的是,除此之外,那更像一种疾病,一种毒药,随着年头的增长,慢慢夺走她的生气。那疾病让她停不下思考,时常焦虑,时常怀疑,进而认清自己,懂得选择,懂得知足,于是她主动选择离开焦虑,选择忘却,又选择靠近——靠近那个唯一拨动自己心弦的那个人,那个让生活重新富有生气的人,那个能够让她的情感剧烈起伏的人,那个重感情又洒脱、热烈又坚定的人。

    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也好,藏在角落里也好,她都一直将户田惠梨香放在心里,闪闪发光也好,蒙上灰尘也好,一放就是十几年。

    而那个魔法似的吻,难以置信地到来,滋润了广漠而干涸的内心,一缕阳光融化了山顶坚硬的冰川,一股股山泉汇成水洼、细小的嫩芽纷纷冲破沙土,滋生出一片绿洲。“想要”的感觉,从泉眼里汩汩流出,清澈纯粹,带走了血液中的毒药,带来酣畅淋漓的解脱。这时,书本和电视上描述的死物忽然活了过来,身体遵循着本能,将曾经冷漠地观察过肉体拥入怀中,内心充斥着新生的喜悦,透过指尖,这生命的喜悦也传达给自己最喜欢的人,感受到她因此而颤抖、而享受、而激昂,自己也兴奋得难以呼吸,分不清砰砰的心跳声究竟属于谁,房间里充斥着的香甜气息究竟属于谁,止不住的喘息声究竟属于谁。

    这也许就是爱的感觉吧,引导着新垣去寻找,去探索,发现那些她未曾见过的户田惠梨香,以及那从未彻底显现过的自己。

    嘴唇、脖颈、肩膀、手指、小腹、大腿,现在看来,是玉,是象牙,是丝绸,是牛奶,是月光,全都是她的宝物。一想到这宝物曾经在她见不到的地方,被其他人观赏过,抚摸过,把玩过,心底那股清泉就像被泥巴和碎石堵住了似的。一想到,这依然完美的身体在其他人面前,也曾经散发出如此完美的光辉……

    阴影从身后悄然接近,新垣眼里生命的气息渐渐暗淡下去,漆黑如墨,就像她的不甘和懊悔,甚至还有些毫无理由的愤怒。但她仍然笑着,笑眯眯地欣赏着身下之人因为自己手指轻轻一勾而昂起下颌,又因为忽然改变方向的抚摸而绷紧身体,而那双楚楚动人的杏眼,此时紧紧闭上,睫毛轻颤。于是新垣停了下来,手掌停在诱惑的果实之上,维持着只有一层皮肤的距离,忽然,她很想听她说喜欢,想听她的央求,想看看她示弱的样子。户田扭着身子表达不满,攀在新垣肩膀上的手不再紧紧捏着,上下摩挲,片刻之后,那双眼缓缓睁开,云雾散去,新垣清楚地看到,里面摇曳的生命之光,如此诱人,如此炽热,烧掉了她心中所有的阴郁。

    果然还是敌不过啊。

    被魔法勾出来的坏孩子新垣摊了摊手,抛开嫉妒和不快,顺从那双眼传出的意念,乖巧地伏下身子,小心翼翼将宝物捧在手心,满怀期待,最终让她成为生命最美妙的模样。

    ***

    利维坦仍然没有消失,这让中川由里无比烦躁。她本以为西园寺就是那个教唆犯——她有理由这么认为,无论是从他出现的时间点,还是那种魔术师一样的话术——然而,当她因为骨折和擅自行动而被停职的期间里,“找不到”,或是“不确定”凶手的案件仍然在增加。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除了通过新闻和自己手下偷偷通风报信才能对事件掌握个大概,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留在自家甜品店端盘子。

     

    “你穿女仆装的样子也挺可爱的。”

     

    “你还不如再吃一块芝士蛋糕,好让嘴找点别的事做。”

     

    中川皮笑肉不笑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把手里的盘子咣当一声放在桌上。早乙女凛笑吟吟地拿起勺子晃了晃。“我没点啊,这是送我的?”

     

    “给我老实付钱去!”

     

    “啊哈哈,抱歉,凛小姐,这家伙最近心情不太好。”

     

    店长中川友和从身后接近,仗着身高摸了摸他妻子的头。中川由里撅起嘴白了他一眼,挥舞着自己缠着绷带和夹板的左手。

     

    “可恶。”她对着虚空骂了一句,抢过早乙女的手里的勺子,把蛋糕送进自己嘴里。由于受伤,中川友和再也不能纵容她大半夜跑出去喝酒,警官本就不好的心情因此变得更加难以捉摸了。

     

    “半个月不见,你不仅抢我的蛋糕,还说这种粗口。”早乙女优雅地喝了一口红茶,“你就是这样报答我把那个变态杀人犯父亲引出来,顺便还在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我面前的吗?”她说,故意停顿了一瞬,“当然,还是在我全程都不知情的情况下。”

     

    “……好吧,这蛋糕算是友和请你的。”

     

    警官理亏,又吃了两口蛋糕。“明明是请我的啊。”早乙女无奈地叹了口气,带着些笑意看她把所有的蛋糕都吃光了。想起之前在金泽酒馆时的事情,她又笑得更开心了。

     

    离开蛋糕店的时候,中川由里把自己这个“损友”送到门外,临走前,早乙女神秘兮兮地对她透露了一些无法被起诉的杀人犯的事,收到了意料之中的反应。

     

    “也许并没有什么利维坦呢?”听完警官阴恻恻的抱怨和分析,教授若无其事地说。

     

    “那他们为什么忽然之间全都出现了?不要说什么视网膜效应。”

     

    “那换个说法,说不定是幸存者偏差呢?就像癌症。”教授说,“过去人们不知道这种病,只是因为大多数人活不到癌症发病的年纪而已,没被别人认知,并不是说它就不存在。如果我不告诉你盲人也能看见运动的物体,你可能都抓不到犯人,抓不到,自然不会觉得他们是忽然出现的。”

     

    中川看了她一眼,略带赞赏,但仍然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话是这么说,”早乙女耸耸肩,“但你的感觉从没出错过。”

     

    “但我实在是想不出他有什么动机这么做。难道真的是所谓的解放人类的天赋?”中川说着说着就笑了,“这是那个牧野由纪说的,她说自己被剥夺了一个天赋,却获得了另一个,还说要好好利用什么的,我都怀疑她入了什么邪教。”看到早乙女一脸了然的样子,她惊道,“不会真的入了吧?!”

     

    “没有,没听说过。”早乙女收起了笑容,轻声说,“不过,这说得也没错。”

     

    “真有可能是这种动机?”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说不定事情没有那么复杂呢。”

     

    神经科学教授兼心理学博士建议中川最好找点感兴趣的事做,才不会觉得浑身难受,于是她开始重新思考最近发生的事情,每一个细节。这么做了之后,确实烦躁的感觉减少很多,只不过她仍然觉得差了点什么,偶尔会坐立难安,只想出门痛快地豪赌一把,或者是追查什么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但她的丈夫可不这么想,于是很自然地,他们时不时就要吵架。很多时候都是脾气好的友和退让一步,但终于有一天,中川警官因为又一件匪夷所思的杀人案而偷偷跑到现场去,友和也没忍住大发了一通脾气,而他发脾气的方法就是不停说教。她面无表情地听着他讲道理,脑子里想的却都是自己对付絮絮叨叨的嫌疑人时使用的威慑技能,保证让对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当然她只是想想而已,毕竟那也不能真的用在她的家人身上,但对于可以逍遥法外的杀人犯来说,自从开枪打死西园寺之后,她想要直接把那些可恶的家伙送到地狱去的念头就越来越强烈。

     

    早乙女第一次听到中川表达出这样的想法时,没有抑制住的喜悦让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马上又冷静下来,用她那没什么起伏的、软绵绵的声音说:“这就是所谓的替天行道吧,制服法外之徒就得靠特殊手段。”

     

    “那样的话,我也和杀人犯没什么区别了。”中川皱着眉说。

     

    “说着这种话,可你又打死了我父亲,还有之前那个炸弹魔?”

     

    “那是正当防卫。”

     

    “真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想法了?”

     

    “你在用你的技巧分析我?”

     

    教授不置可否,只是笑笑。“我只是想帮你认清自己。”

     

    中川眯着眼审视着她。感觉自从游乐园那件事之后,这位文质彬彬的教授遮住半张脸的镜片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渐渐松动,又有什么呼之欲出。

     

    敏感的警官没多久就发现了那面具下的真相,在她身边不断聚集的奇人异士,像收缩的包围圈一样,最终还是来到了自己亲密的人身边。接到早乙女的电话,却只听到里面传出些疯子的呓语,彼时仍然没有复职的警官顾不上和惊讶的丈夫解释,就猛地冲出家门。但是当她带着愤怒和疑问闯进早乙女家的独栋宅子里时,她忽然有种预感,自己可能只是被引导着来到此地而已。

     

    “不许动,警察!”

     

    某个身材矮小但结实的年轻人正掐着教授的脖子,后者一脸痛苦,眼镜也被打碎了半边,眉角原先就有的伤痕流淌着新鲜的血。而那个正在行凶的人,手里的刀并没有因为有人闯入而有所迟疑,划破了教授的胳膊——如果她没用手挡一下,那把刀就会切到她的脖子。中川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紧张和愤怒却消失了,她快步走过去,先是揍了那人一拳,然后骑在他身上,右拳重重落在他的脸上、鼻梁、眼眶,好像还觉得不尽兴,她捡起那把刀,犹豫两秒,手起刀落,噌——的一声,刀擦着晕过去的男人的脸,扎到地板里。

     

    “咳咳,我以为……你会把那个插进他的眼睛里呢。”

     

    早乙女的脸上和胳膊仍然流着血,她却像没事一样笑着,眼里是失望和惊喜交杂的光,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中川不需要仔细观察都能感受到,带着一点点疯狂的味道。

     

    “因为我是警察,虽然代表正义,却无权审判。”中川丢掉刀,“这是我父亲的座右铭,也是我的。”

     

    “真了不起。”早乙女拍了拍手,有点像是鼓掌。她摘掉破碎的眼镜,放在桌上,随即走到中川面前。“我对所谓的环境和家庭的力量稍微刮目相看了。”

     

    中川由着她用沾了血的手摆弄自己的头发,又像鉴定宝石似的摸着自己的脸,皱了皱眉,但没反抗。

     

    “中川警官,你知不知道,最近有个亨廷顿舞蹈症的家伙在这附近死了?听没听说,某个图雷特综合征的外科医生,十多年来他都非常称职,却忽然丧失理智,把手术刀戳进了病人的肚子里?”早乙女轻笑一声,“至于那个死掉的家伙,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真的是死有余辜。那样一个家暴男,就像那位死在精神病院里的增田信二一样,就像被你杀掉的炸弹魔三木一样,”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就像,我的父亲那样。”

     

    捕捉到中川瞳孔中的动摇,她的笑容更深了,继续说:“你想到了什么吗?”

     

    “……在你眼里,牧野由纪那样的小女孩也是恶人吗?”

     

    “牧野由纪是被那位舞蹈症的小可怜打死的啊。”早乙女摊摊手,胳膊上又流出了更多的血,“至于她本人,我只把当年我家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而已,没想到她竟然学得很像样,看来她对她母亲意见相当大啊。也难怪,那个人不仅从她脑子里夺走了音乐,还用烟灰缸打她脑袋呢,流了满脸血。”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中川,用手指尖抚摸着自己额角的伤痕。

     

    “啧……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噢,他们有着自己的烦恼,用自己的天赋去解决,多么励志的故事!”早乙女点点头,满脸欣慰,“那些因此而闪闪发光的人们,就是利维坦送给你的礼物呀。”

     

    “你!你……”中川捏紧了拳头,“做这些事有什么意义?”步步紧逼,早乙女一边像哄小孩似的安慰她,一边举着双手退到墙角。她抓住她被染红的衣领。

     

    “没有意义,只因为你是特别的。”教授满不在乎地说,还用手掌裹住了警官青筋凸起的手,趁着她瞬间的犹豫和她交换了位置。“中川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被你迷住了。”个子较高的早乙女把中川压在墙上,缓缓低头凑近,难以抑制的兴奋和中川脸上的震惊形成鲜明的对比,“我们是同类,身体里住着夜叉,而你看上去又是那么富有正义感,我很好奇,那个夜叉是被隐藏起来了呢,还是被驯服了呢……”

     

    “和你是同类?”

     

    “记得吗,我那犯罪讲座的案例,那张脑扫描图其实是我的。”教授的语气有些陶醉,“而你的,也是那样美妙的图案哦,想看看吗?”

     

    “……你大费周章把所有的事情嫁祸给西园寺,现在又坦白出来,”中川的眉头几乎挤在一起,眼神凶狠地迎着早乙女灿烂的目光,缓缓说道,“难道刚才那一幕也是你自导自演?你就不怕我来晚了,自己真的被杀掉?”

     

    “你觉得我会吗?”

     

    “不,当然不,这样才是你,我早就应该知道的。”中川自言自语般说道,眼里的火焰更旺了,除了愤怒,更多了些激动,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早乙女盯着这样的中川,更是心生欢喜,鼻尖在她脸上蹭了蹭,犹豫一会儿,又轻轻送上一吻。“因为我好想看看你‘非正当防卫’时杀人时的表情,不过啊,可惜。”

     

    在身下人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早乙女后退了一步,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把枪,掰开中川僵硬的手指,塞了进去,又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心脏。

     

    “现在你知道了一些秘密,但你没有证据,没办法让它们在阳光中化为灰烬。”她笑着说,“所以,你是会让利维坦继续逍遥法外呢,还是按下那个可以拯救无辜之人的按钮呢?嗯?”

     

    中川的手不断颤抖,她抬起头,缓缓移动枪口,挡住了那张过于明媚的笑脸和过于纯净的双眼。

     

    嘭——

     

    枪声响起,参杂着些许玻璃碎裂的声音。

     

    黑夜降临。

     

    ***


    新垣结衣和户田惠梨香时隔多年共同出演的电视剧,最后一集播出的时候,两个主演窝在新垣家的沙发上,一反常态,没有吐槽也没有聊天。这时,距离整部剧拍摄完成、甚至庆功会,都已经过了半个月。

    灰姑娘的魔法消失之后,第二天,两人心照不宣地把精力全都投入最后一集的拍摄之中,谁也没有提起关于那个吻,以及之后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事情。当新垣扮成早乙女凑近户田的时候,后者脸上的厌恶和憎恨就像真的一样,当然,兴奋也很好地被压抑再释放出来,真的是可以用来当成优秀案例的表演。

    新垣带着欣赏的眼光念出台词,思维则穿越回几小时前,呼吸一滞,理所当然吃了颗螺丝。NG过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室毅还问她,是不是因为户田的美貌而呆住,还说自己面对她也总是发呆。新垣装作害羞地低下头。没说话,也没敢看户田的眼睛——从那晚以后,她除了拍戏之外,再也不敢和户田对视。结束工作后回到家,户田也很自然地问她要吃什么,吃完饭之后,念剧本,洗澡,睡觉,自然到让新垣怀疑那晚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梦,可幸福洋溢的感觉又过于真实,她时不时地仍然想要回味一番。

    “晚安。”

    低沉的声音从客厅的另一面传来,新垣转过头去,看到房客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微微扯起嘴角。门应声关闭,新垣才发现自己抓着剧本坐在沙发上发了不知多久的呆。

    回到房间里,凌乱的床单上还残留着彼此身上的气味,新垣伫立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就干脆地抓起床单丢进洗衣机。滚筒转来转去,耳边却还是床笫之间的呜咽和喘息。那天晚上户田说了些什么吗?有说她喜欢自己吗?还是说,这只是空窗期太久导致的欲求不满,在恰当的时机毫无顾忌地爆发出来?话说回来,这种事,只要自己愿意,是和任何人都能做出来的吗?那样的神态和感情,是在任何人面前都能展现出来的吗?和自己不一样,户田是一个对感情敏感的人,很容易和别人产生火花,而她新垣结衣,只是其中一个——一厢情愿的傻瓜而已吧。

    毒药的效力发作,新垣有些头晕,抬手关掉洗衣机的按钮,从里面拿出还带着泡沫不断滴水的床单,犹豫着,最终还是没有直接丢掉,又老老实实地放了回去。

    后来,一切相安无事,最后一集拍摄过后,新垣本以为户田就会离开,但房客说,因为要重新检查防水,打算等庆功会结束之后再搬走。而真的等到庆功会结束之后,户田又因为工作要出国。“还得叨扰几天啊,抱歉。”她双手合十对新垣挤挤眼睛,后者叹了口气,除了点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那几天,大龄宅女把自己关在空荡荡的家里,等到户田回来,发现房东还穿着她临走时看见的那件睡衣,躺在地板上。

    “喂!等一下,Yui!?你还活着吗?”

    新垣缓缓睁开眼,户田有些惊慌的脸还没完全现形,她一个激灵就移开了目光,慌忙起身,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自己的电视剧就蹦了出来。

    “这……还真是巧。”

    “是啊,我就是算准了时间回来的。”

    户田说着,把包往沙发上一丢,坐到新垣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拿了个抱枕在身前。

    新垣斜眼望去,户田直勾勾地盯着屏幕,那里是笑呵呵的早乙女教授和有些严肃的中川警官,互相猜疑,互相算计,却也互相吸引,而最后,尽管不是什么好的方面,终于也能够面对面地表明心迹。但在另一个被称为“现实”的平行时空里,她鼓起勇气做了,又忽然没有勇气去面对,毕竟,另外一个人似乎也想要忘记这件事……

    “不好意思打扰了你这么久,”户田仍然保持着20分钟前的姿势,盯着电视说,“我打算明天就回家去了。”

    “嗯。”

    “会不会不习惯啊?虽说明明是自己家来着。”

    “有可能。”

    “……Yui。”

    “嗯?”

    电视播放到那个引线一样的壁咚,新垣皱着眉,移开目光,瞥到户田也转过头来看着自己,于是低下了头。

    “我走之后,你会觉得寂寞吗?”

    “我想……会吧。”她头垂得更低了,咬着嘴唇说,“不过,应该会习惯的,时间久了之后,总会习惯的。”

    “真的?”

    “真的。”

    “Yui,你看着我。”

    “哎?”

    “看着我,”户田挪了过来,抓住新垣的肩膀。但高个子还是低着头,于是她压低身子,从下往上,强迫着新垣和自己对视。“你在害怕什么啊?”

    “害怕什么……?”新垣瞪大眼睛,深吸一口气。户田闪亮的眼睛眨了眨,轻柔的气息像是沾了有魔力的粉末,让紧闭的心门缓缓开启。是啊,反正已经发生了那么多事,反正她也要离开了,反正,这也是最后一次能如此面对面了,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害怕,我当然害怕!”音调扬起来,带着些颤抖,新垣也抓住户田的肩膀,两个人的手臂贴在一起。“我害怕面对真相,自己一厢情愿的喜欢,是可有可无的替代品。而那是个错误,是一场梦,只是你浪漫人生中的一个小插曲。Erika什么都不说,我只能认为你是想忘记那件事,我除了装作一切如常之外,又能怎么办?”

    “你觉得那是个错误吗?”

    “我觉得,是我人生中最美妙的时刻了。”新垣闭上眼睛,笑着摇了摇头,“然而,可能只有我自己这么认为而已吧,而你……”

    忽然,一个热切的吻堵住了新垣还没出口的、更加冷漠的话语。少了第一次那样的试探,更像是在抚慰,享受着唇齿相交的亲密。新垣紧绷着的身子渐渐放松,连同神经也开始享受舌尖滑腻的碰触,手从骨骼分明的肩头滑向纤细的胳膊,在碰到桡骨的时候,颤抖着停了下来。

    “不行……!”

    “怎么了?”

    户田张开迷离的双眼,那是那天晚上的延续,可又有什么不一样。新垣尽力让自己不去回味口腔中的味道,咬着舌尖,抿起双唇。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再这样下去,一定会再次沦陷。跟着好奇的小鸟跳进深渊,等到她玩够了,便会扑腾着飞起来,重新回到天空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光,而留在下面的那个人,并没有那样强壮的翅膀和意志啊。新垣是这样想的,虽然有些刻薄,可她没办法不这样想。

    户田叹着气,似是看穿了,自嘲一般地笑了笑说:“还记得吗?7年前在札幌的那天晚上,那个温泉酒店,我们三个并排睡在一起,”回忆似乎十分美好,她的笑容渐渐有了温度,“你睡得很沉稳,好像做了个幸福的梦,我们隔着两层被子,我盯着你的脸,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回过神来,嘴里、身体里、心里,全都是你。……很难相信吗?其实在更早的时候,我们才认识不久的时候,我就已经……想那么做了吧。我觉得自己出了什么问题,你又看起来那样高不可攀,于是我试着像常人一样,谈恋爱,把你当成亲友,然后结婚……虽然我也不讨厌他们,可总是差了点什么,仿佛更多的是责任和义务,从来没有像那个夜晚,像上次,让我感觉到了,很奇妙,像萧瑟的红叶唰地染上生命的绿色,整个人都在生长,焕然一新。你懂我的意思吗?”

    她静静地着新垣慌乱的眼,伸出手,拨开有些凌乱的刘海,指尖划过长了些细纹的额头,划过不似从前那般光滑细嫩却依然精致的脸颊,来到向下压的嘴角,拇指轻抚,慢慢揉着。渐渐地,感觉那人终于不再僵硬,于是拿开了手。

    新垣这次没让她离开,捉住了,紧紧捏在手里。

    “还害怕吗?”户田带着笑意问。

    “嗯。”新垣乖巧地点点头,“怕你就这么走了,留下这寂寞的屋子,和我一个人。”

    “你都快成老太太了,还说这种话,可怜巴巴的。”户田说,环住新垣的脖子,俯身过去,在她耳边轻蹭,“不过,还是那么可爱,好喜欢。”

    “喜欢我吗?”

    “嗯。”感觉新垣的拥抱还是没什么底气,又问,“你不信?”

    “倒不是不信,只是忽然美梦成真,有点恍惚。”新垣说,“而且你的演技那么好,我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了。”

    户田坏笑一声,扑到新垣怀里,两人一同倒在沙发上。

    “那我证明给你看啊?”她说,长长的手指在新垣的下巴和脖子附近画着圈,“那天晚上,你偷偷抱我了吧?”

    新垣脸一红,有种耳朵里灌了水的感觉,除了自己的心跳之外什么都听不见。户田的目光让她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所有的情绪都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而上下飘忽,这是活着的感觉,真好。新垣傻乎乎地笑着,虽然错过了这么多年,但好在没有真的成为两条平行线。

    “Erika,我不是在做梦吧?”

    “如果是梦,”户田呢喃着,一只手摸到遥控器,按下关闭按钮。“请让我永远不要醒来。”

    光和声倏地消失,黑暗模糊了轮廓和表情,而两颗心的距离却从未如此接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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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P1.5:https://www.shirahi.com/xiuno/?thread-259.htm

    大电影:https://www.shirahi.com/xiuno/?thread-288.htm

    SP2:https://www.shirahi.com/xiuno/?thread-339.htm

  • 11 飛虎景陽 2019-8-8
    0 11

    沙發,衣梨萬歲!(假裝忽略年紀

    恭喜七色完結,聯絡電視台交劇本中(X

  • 1 12

    双向暗恋,在现实里追寻梦境,渴望能够剥离出最美好最虚无缥缈的幻想,在互相试探的过程中,偷得一些鬼祟的甜蜜。这样的爱恋何其渺小孤独,何其甜蜜幸福。
    但幸运的是,你暗恋的那个人,正好也喜欢你。

    哎呀,gakki在我心里一直是个酷妹,这剧中剧太赞了,如果能演这么反差的角色就好了,真想看看。

  • 10 餘了夢想 2019-8-8
    0 13
    剛看了最後一集覺得哪裡怪怪的~
    原來是這裡只有衣梨部份啊~(為什麼不全部放上來XD)



  • 14 一嘛蘑菇 2019-8-8
    0 14
    就是嘛,我很喜欢早乙女教授和中川警官的说…
  • 12 花田里是七色的脑洞 2019-8-8
    0 15
    一嘛蘑菇 就是嘛,我很喜欢早乙女教授和中川警官的说…
    好了啦,我加上了2333
  • 12 花田里是七色的脑洞 2019-8-8
    0 16
    餘了夢想 剛看了最後一集覺得哪裡怪怪的~ 原來是這裡只有衣梨部份啊~(為什麼不全部放上來XD)
    既然太太说了那必须得加上来……
  • 12 花田里是七色的脑洞 2019-8-8
    0 17
    嘻嘻哈哈正经人 双向暗恋,在现实里追寻梦境,渴望能够剥离出最美好最虚无缥缈的幻想,在互相试探的过程中,偷得一些鬼祟的甜蜜。这样的爱恋何其渺小孤独,何其甜蜜幸福。但幸运的是,你暗恋的那个人,正好也喜欢你。哎呀,gakk ...
    您这评论看得我……简直想给您递笔(喂
    一开始就是想看嘎演腹黑大boss,忽然上头写了个剧中剧,然后每一次更新都无限后悔哈哈哈
  • 12 花田里是七色的脑洞 2019-8-8
    0 18
    飛虎景陽 沙發,衣梨萬歲!(假裝忽略年紀恭喜七色完結,聯絡電視台交劇本中(X
    电视台:反正写成什么样都播出去了,罢了罢了(
  • 10 餘了夢想 2019-8-8
    0 19
    哦耶~~
    我要重頭看一次。

    (不過我剛不是責問妳,只是好奇為什麼不一起放上來,因為我個人的感覺是衣梨兩人心態的微妙變化,跟劇本發展多少有共時性,不放上來好像少了什麼的感覺)

  • 12 花田里是七色的脑洞 2019-8-8
    0 20
    我怎么会觉得太太是在问责呢! 当然有共时性因为就是这么设计的平行(喂 确实是少了点什么,但我还以为那些东西太长看起来太碍事,所以还想着在后面另起一个完整的,不过我也觉得穿插着放更好(这不是废话吗 另外,虽然和主题无关,但是如果论坛能发表情的话……嗯…… (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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